癩頭黿不敢接茬,故意把矛頭轉向別人,此舉已然弱了三分氣勢。
啞巴金嘴角噙笑,不屑之意溢於言表:“是稅官老爺先提起‘江湖’,我還道你也是腥風血雨裡闖出來的好漢,卻不想連顆腦袋都不敢摘,嘖嘖嘖……”
啞巴金嘖嘖有聲:“……這麼看,不像男兒漢的反倒是你呀。”
“你他孃的——”
癩頭黿牙關咬緊,忽地又展露獰笑:“啞巴金,休要激我,真當老子看不出你的心思?無非是想逼老子動手,好讓事情早些有個結果。”
被道破心思,啞巴金卻不尷尬,只是輕聲一笑:“是又如何?這就是你我的區別,我敢拿命作餌,你卻連一腔血勇都無。你這種雜魚,即便頂著稅官的名頭,也一輩子無甚作為,你手底這幫弟兄跟了你,才真真是瞎了眼。”
癩頭黿沉了臉色,悄悄看向周圍,卻見人群中有弟兄交頭接耳,不禁下意識生疑,以為弟兄們真把啞巴金的話聽進了心裡去。
就在這時,忽聽人群外圍又有聲音喊話:“他詐你呢!真當他不怕死呀?不信你攮他兩刀,且看他躲不躲!”
癩頭黿臉色又變——還是剛才那個聲音!
啞巴金也微微皺眉,斜眼瞥向聲音來源處。
癩頭黿沖人群罵道:“到底是哪個狗曰的亂吠?”
眾人紛紛回頭,看向了順子——順子的體格本就扎眼,外加是個生面孔,任誰來都得第一個懷疑他。
“是你?”
癩頭黿面色不善地問道。
順子指著自己鼻子,茫然搖頭:“我沒說話啊。”
這聲音確實不對。
癩頭黿又看向順子旁邊的馮繡虎——又一個生面孔。
不料,癩頭黿還沒說話,馮繡虎先瞪向了他:“你瞅啥?”
癩頭黿一愣。
馮繡虎又說:“瞅你咋地?”
癩頭黿又愣,下意識問左右:“他在跟我說話?”
馮繡虎還沒完:“再瞅一個試試?”
癩頭黿倒吸一口冷氣:“哪來的瘋子?快把他趕走。”
“試試就試試!”
馮繡虎大喊一聲,撥開人群大步走到正中,二話沒說把剩下的半碗粥扣在了癩頭黿的腦袋上。
癩頭黿大怒:“你他娘找死!”
他作勢要去抽腰間短刀,可手剛按在刀把上,整個人卻僵在了原地。
順子單手握著雙管獵槍,黑洞洞的槍口就抵在癩頭黿的腦門上。
順子俯視著他,眼神睥睨:“我大哥問你話呢,你瞅啥?”
咕咚。
癩頭黿嚥了口唾沫:“我……沒瞅。”
馮繡虎在癩頭黿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粥漬,笑道:“主要是你頭上的癩子太影響食慾,好心給你擋擋。”
順子接話:“說謝謝。”
癩頭黿扯出笑容:“謝,謝謝。”
“不客氣。”
馮繡虎拍拍他的肩膀,轉頭又看向啞巴金。
啞巴金也正打量著這兩位不速之客,見馮繡虎看來,主動拱了拱手。
馮繡虎微微點頭:“我來講句公道話。”
啞巴金伸手請道:“閣下但說無妨。”
馮繡虎雙手遮住前額,遙望著天瀑川:“要我說,屁大點事有什麼好爭的?”
“你們修橋的,該怎麼修就怎麼修嘛,若是因為截水的問題,那把江流祭的位置往上游挪挪,不就行了?你們各幹各的,互不干擾。”
啞巴金笑著點頭:“我覺得在理。”
癩頭黿卻不幹了:“不行!千百年來江流祭都在這裡辦,憑什麼讓我們挪位置?”
馮繡虎攤手:“鑽牛角尖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自己想想,就算今年你們爭贏了,可明年,後年,以及再往後怎麼辦?江流祭的位置遲早要改。”
癩頭黿一愣:“這又是什麼道理?”
馮繡虎指著河面解釋道:“你看,一座能跨江的大橋有多大,你應該能想象出來。到時候大橋建好,既遮了光線,又擋了風水,江流祭肯定不適合繼續在此處辦了,你們是不是得重新選址?”
癩頭黿呆立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他娘怎麼沒想到?那更不能讓他們修了呀!”
馮繡虎不禁怔住——他本是站出來當和事佬的,沒想到一不小心竟把天給聊死了。
這下好了,事情徹底沒有轉圜餘地了。
“大哥。”
順子忽然招呼馮繡虎,示意他往上看。
馮繡虎抬眼看去,只見大船甲板上露出幾道身影,看他們穿著,分明是黑夜教會的神官。
不用說,必然是專門出來盯著他和順子兩人的。
馮繡虎是來想辦法渡河的,不是來惹麻煩的,所以擺擺手讓順子收了槍。
眼下局面無解,馮繡虎索性直接問癩頭黿:“我也不跟你廢話了,我們要去對岸,你到底放不放行?”
此時癩頭黿沒被槍抵著,許是瞧出了馮繡虎有顧忌,他心裡也有了底氣。
遂冷笑說道:“這位爺也不知是哪條道上殺出來的過江龍,放在平常時候,我一定親自送你們渡河,可今日我卻做不得這個主,只因頭上有江流廟的祭長大人盯著,你要是有門路,自可去廟裡找祭長老爺談,且看他放不放你過去。”
“拿神廟壓我?”
馮繡虎不禁笑了,順子也跟著笑了。
二人笑得癩頭黿心頭髮慌。
只聽順子說道:“哥,要不我一槍崩了他吧,弄死他神廟就該出面了,打了小的來了老的,神廟都是這尿性。”
癩頭黿頭皮發麻,順子的語氣不像開玩笑——當然了,他頭皮發麻也可能是被熱粥給燙的。
啞巴金忽然幽幽開口:“殺了他也不頂用,神廟能找他當稅官,自然也能找別人當稅官,這法子治標不治本,屆時你們還是渡不了河。既有本事,何不直接去神廟劃道說理?”
好嘛,這倆人,一個想以勢壓人,一個想驅虎吞狼,都不是什麼好鳥。
頭頂就有黑夜教會的神官盯著,所以啞巴金的底氣比癩頭黿更足。
可馮繡虎不是傻子,他偏不上套。
他分別看了癩頭黿和啞巴金幾眼,說道:“你們接著吵你們的,但我把話說在前頭,等中午我們就渡河,誰要是敢攔,就儘管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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