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憐笙就是無腸競買行的幕後老闆。
馮繡虎的臉色陰晴不定。
胥憐笙騙了他?
仔細想想,她當時怎麼說的?
她說的是:“……從我們現在所在的肆號廂往後,才是給妾身這等頗有家業的生意人準備的。”
既是真話,亦是假話,全看人怎麼理解。
想到此處,馮繡虎不禁背脊微微冒汗——回想這麼久以來,他無法確定類似的話胥憐笙還說過多少。
喀嚓。
馮繡虎點起一支菸,用平靜的語氣將這個事實告知方有六:“胥憐笙就是競買行東家。”
方有六略作思索,很快將一些事串聯起來。
他臉色微變:“造船廠的設計圖是從她手裡流出去的。”
“恐怕不止。”
馮繡虎盯著落在地上的菸灰,沉聲說道:“我現在甚至懷疑偷設計圖這事本就是胥憐笙一手策劃加執行的。”
方有六一點就透,眼睛亮起:“鴞人?”
馮繡虎點頭:“嗯。”
“之前我們懷疑是巡捕司借搜捕犯人的由頭封鎖鐵砧礁,然後伺機偷走了設計圖。”
“而事實可能是,巡捕司才是用來遮掩的幌子,胥憐笙暗中指派葉留霜,趁巡捕司行動時伺機盜圖——鴞人天生就比普通人更適合幹這個。”
“這二者的區別在於,前者中想要盜圖的是府衙,而後者中想盜圖的是胥憐笙。”
方有六想了想,點頭附和:“這個猜測是合理的。以府衙的做事風格,就算再想阻撓造船廠建立,也不會使出偷設計圖這種損招,這樣做不僅風險大,而且會給大國公提供直接發難的正當理由,到頭來反而對政治上的爭鬥不利。”
“現在這樣就不同了,府衙不僅沒有竊圖,只是從競買行拍得了一件無主之物,相當於白得的好處。”
“可如果主謀真的是胥夫人……”
方有六抬眼看著馮繡虎:“那麼問題來了,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她的動機又是什麼?”
馮繡虎彈落菸灰,這個問題他也在思考,最後只得出一個看似靠譜的猜測。
“或許是報復?她男人不是被大國公害死的麼,所以想盡一切辦法跟大國公對著幹,倒也合情合理。”
方有六提醒道:“如果真是這樣,胥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私怨,是為了報復大國公,那三爺又屬於她計劃中的哪一環?”
他自問自答:“至少目前來看,三爺對她沒有任何作用,可她為什麼主動湊上來?”
馮繡虎對方有六的說法不太認同:“你這叫什麼話,他倆就不能是兩情相悅?我就覺得順子挺好的,哪怕胥憐笙不是寡婦,還是黃花大閨女,順子配她也綽綽有餘。”
方有六幽幽反問:“先不說配不配得上的事——你自己也說了,胥夫人是為了給亡夫報仇才故意針對的大國公,既然她如此忠貞,又怎麼會主動接觸三爺?”
馮繡虎愣住了,沒想到破綻出在這裡,但他兀自嘴硬道:“一碼歸一碼,幫前夫報仇和迎來第二春也不衝突。”
這話他自己都不太信,方有六找的質疑角度實在太好,馮繡虎其實已經被說服了。
方有六悻悻一笑,他知道對待馮繡虎得順著毛捋:“也是,反正跟大國公對著幹的也不止胥夫人,府衙不也一直跟大國公較勁麼。”
提起這茬,馮繡虎的眉頭又皺起了:“沒錯,我也覺得千嶼城府衙的存在感太強了。”
方有六一愣,這話他沒聽明白:“什麼叫存在感太強?”
馮繡虎斟酌了半晌:“我是指,在和大國公對著幹這方面,千嶼城府衙表現得太積極,太激進了——我總感覺不太正常。”
方有六還是沒明白:“哪裡不正常?大總統和大國公雖說明面上沒撕破臉,但任誰都知道,這倆的爭鬥一直沒停過,府衙不和大國公對著幹,難不成要和大總統對著幹嗎?”
馮繡虎搖頭道:“問題就出在這裡,這不是大總統的風格。”
有些事方有六知道的並沒有馮繡虎多。
從顧芝儷那裡馮繡虎瞭解到不少大總統和大國公的事——比如大國公和韋素娥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婦。
身為大國公的老婆,韋素娥卻一直在暗中給大國公使絆子,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發行為,並非受大總統指使。
原因很簡單——韋素娥察覺到大國公有不臣之心,所以在站隊選擇中,她選擇了自己的親哥哥,大總統。
但同時韋素娥又覺得大總統打壓大國公的手段太過柔和,不夠激進,因此才導致大國公能夠始終以一種緩慢但持續的方式,不斷擴充套件自己在玄國各方面的影響力。
所以才有了韋素娥決定以自己的方式去拖大國公的後腿。
也就是在這樣一個情況下,姻緣廟和赤腳廟主動找上了韋素娥。
西方教會進入東大陸,這兩家廟受到了很大影響,所以他們也是最排斥西方教會的神廟。
但因為羲君沒發話,並且還默許了西方教會的進入,所以他們總不能直接上去跟人打得頭破血流。
而韋素娥的出現正中這兩家廟的下懷,她不僅和他們有著大致相同的目的,同時還是大國公的身邊人,這個身份簡直無可挑剔,於是雙方便一拍即合了。
言歸正傳,這裡面的曲折馮繡虎大都是從顧芝儷嘴裡聽來,顧芝儷講述的也只是她自己的所見所聞,她站著的畢竟是韋素娥的角度。
而以馮繡虎的眼光來看,用“柔和”這個詞來形容大總統其實相對片面了。
思索間,馮繡虎想好了措辭,他換了個角度去給方有六解釋。
“你是秘法學院的人,東西大陸之間的博弈對你來說沒有太大影響。那麼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來說,你覺得西大陸對東大陸的影響是好事還是壞事?”
方有六沒有絲毫猶豫地點頭:“當然是好事。”
他認真說道:“文明是持續進步的,這也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規律。”
“不論是國與國之間的爭鬥,還是信仰之間的傾軋,如今正在發生的一切都會成為歷史,而真正留下痕跡的只有文明進步的車轍。”
“西大陸帶來了先進的工業體系,這是事實。而不論他們爭鬥到最後誰贏誰輸,文明前進時不會在意這些,因為車轍已經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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