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醒來,方有六又早早上班去了。
馮繡虎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見順子坐在一樓客廳裡仔細擦拭他的“新玩具”。
他擦得認真又仔細,馮繡虎在上面看了許久,順子都沒能察覺。
直到聽見下樓的腳步聲,順子才抬起頭來。
他主動問起:“哥,今天去哪兒?”
順子眼中帶著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希冀——他記得馮繡虎說過,今天要去食無魚。
馮繡虎視線落到順子手中的獵槍上。
這還是馮繡虎第一次好好端詳這把獵槍。
它其實比普通獵槍要更大一號,再加上渾然一體的啞光金屬材質,使人僅從觀感上便能察覺到它的厚重。
馮繡虎指了指外面:“不急,先去喝茶。”
順子早將配套的槍帶穿在了身上,聞言站起身來,將獵槍插入腰間袋口,再用寬大的風衣一遮,竟絲毫看不出衣服下藏著兇器。
……
茶館掌櫃遠遠看見二人過來,便早早讓小廝把“套餐”端來,各色糕點小食鋪滿整桌。
馮繡虎在老位置坐下,他照例摸出一枚銀盤子遞了過去。
順子在旁邊小聲嘀咕:“前兩天打包的還沒吃完呢……”
掌櫃假裝沒聽見,熟稔地將銀盤子收進袖中,對馮繡虎笑眯眯問道:“二爺,今天聊些什麼?”
馮繡虎想了想:“接著昨天的聊。”
掌櫃會意:“無腸競買行?”
馮繡虎點頭:“競買行的東家是誰?”
掌櫃聞言搖頭:“這倒是難住我了,鄙人不知。”
馮繡虎看他:“你不是說開茶館的訊息最靈通嗎?”
掌櫃不禁苦笑:“說是這般說,但前提是得有人議論的,我們才聽得進耳朵裡。競買行做的都是高檔生意,尋常人可接觸不到,而且競買行也沒鬧出過什麼風波軼聞,尋常人就算閒聊也聊不到競買行身上去。”
說白了就是,能跟競買行扯上關係的人,不會來他這裡喝茶。
茶館的檔次還沒到那個份上。
掌櫃又說:“二爺若是問些別的,像什麼水棧行的東家,油醋米麵行的掌櫃,鄙人都能說上一二,但競買行卻是真說不上來。”
“二爺試想,那競買行雖然開在青天白日之下,但卻有諸多生意見不得光,所以雖然都是東家,但開競買行的東家和開米麵行的東家能一樣嗎?”
馮繡虎聽明白了,點頭道:“確實不一樣,我若是開競買行的,我也更情願低調些,至少不能讓仇家輕易找上門。”
“哎!”
茶館掌櫃在桌上輕輕一拍:“正是這個理。”
馮繡虎意識到是由於熊桂媛的原因導致自己先入為主了,所以天然就沒把競買行太當一回事。
須知道,他是先認識的熊桂媛,後才知道她經營著競買行。
還是下城的競買行。
仔細想想,一直到馮繡虎離開帆城,他都不曾知道上城區面向諸多貴人的競買行的老闆是誰。
看來掌櫃這裡是問不出競買行的訊息了,馮繡虎便換了個話題:“那給我講講胥夫人吧,在你們眼裡,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本來正側目聽說書先生講故事的順子聞言,默不作聲地回過頭來,也把掌櫃盯著。
“胥夫人?”
掌櫃輕捻八字須:“別的地方不好說,但在千嶼城,那真是頂著天的大人物。”
“在前任市長還未出事的時候,其實沒多少人知道她。直到食無魚聲勢浩大地開起來,人們才曉得幕後的大東家竟然是前任市長的未亡人!”
掌櫃掃了圈館內眾客:“這偌大的千嶼城內,你若去問人們前任市長姓甚名誰,或許許多人還不知道哩,但若是提起胥夫人的名字,才是真的無人不曉。”
他天花亂墜吹了半天,卻始終沒講出實質內容來。
馮繡虎忍不住打斷:“你老說她是世間罕有的奇女子,但我是——她具體奇在哪裡?”
掌櫃沉思片刻:“我們這等小人物也接觸不到人家,你想聽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也講不出來,只給你講幾個聽來的事蹟——”
“胥夫人靠食無魚發家之後,便主動出資修繕各個島嶼間年久失修的橋樑,而且她心思玲瓏,並不攬功,而是借了府衙的名義,此舉既賺了名聲,同時也交好了府衙。”
“雖與府衙交好,她卻沒有同流合汙,反而心懷正義,她曾暗中收集證據,把好幾位貪官拉下了馬,我如今都還記得當時圍觀眾人拍手叫好的場景。”
“還有,頭些年城外匪患嚴重,搞得人們怨聲載道。府衙本有心命大玄軍剿匪,可匪眾聚嘯下游金簍島,易守難攻,若要剿匪又是費錢費力。你猜怎的?最後竟又是胥夫人出面,才使匪患平息。”
馮繡虎抬眼看來:“水匪也給她面子?她的面子會不會太值錢了些。”
掌櫃搖頭:“胥夫人具體是怎麼跟水匪談的,我又如何得知?但想來無非是把道理挑明——畢竟真鬧到最後把大玄軍逼來了,水匪也沒有活路。”
掌櫃不知道,但馮繡虎知道,胥憐笙給了水匪一條新的活路,賣魚。
但有一說一,胥憐笙確實是個奇女子。
不是從掌櫃的這幾個道聽途說的事蹟裡得來的這個結論,而是因為——能讓滿城百姓都說她好話,僅憑這一點,胥憐笙就不簡單。
聊完了天,馮繡虎起身欲走。
順子照舊讓小廝將糕點打包。
因為離得近,馮繡虎本打算把食盒先放回家,順子卻道:“不用了,直接去吧。”
見馮繡虎看來,順子解釋道:“咱們今天是去拜訪的,空著手不像話。”
拿吃剩的糕點當見面禮其實也不太像話。
但馮繡虎覺得這很順子,索性便點頭了:“行,反正也吃不完,讓她幫著消滅一些。”
於是二人不再耽擱,在路邊招來一輛馬車,直奔食無魚而去。
車廂裡二人沒有交談。
順子望著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馮繡虎則是在回味著掌櫃剛才的話。
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比如——掌櫃說匪患已經平息,那馮繡虎來時遇到的又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