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端來了茶水和吃食,瓜子花生糕點排出好幾碟。
掌櫃親自替馮繡虎和順子倒上茶,繼續往下說去。
“許多年前,千嶼城還是一座完整的大島——準確來說,那時候還沒有千嶼城這個名字,住在島上的人也遠沒有現在這麼多。”
這部分內容馮繡虎已經從石大腳那裡瞭解過,但他沒有打斷,想聽聽從掌櫃嘴裡能說出什麼不一樣的來。
“那時候常發澇災,百姓苦不堪言,每當洪水漫境,總能看到魚群啄食浮屍的悽慘景象。”
掌櫃指節輕釦桌面,茶湯在青盞瓷裡蕩起漣漪,他嘆了口氣:“那段年月,苦的是人,但對魚類來說,千嶼城此處卻是洞天福地。”
“二爺你細琢磨——早先那塊大島,四外裹著數里寬的靜水灣,洪水季是造孽,可平日無風無浪,渾似老天爺給魚修的神仙池子!”
他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畫出河道的輪廓。
“島東淺灘長滿燈籠草,冬日水都溫乎,鯽魚群開春就往草根上甩籽,卵串金珠子似的掛滿水草,拿瓢一舀就是滿滿的魚秧子。”
“島西的河泥肥得流油,洪水捲來的蟲豸腐葉全淤在那兒,肥頭鰱張嘴就有食,拱得河底冒泡,就跟煮開了粥似的。”
“最絕的還是島南的魚王潭——就離收水口不遠,是個深不見底的大漩渦窩子,龜鱉都繞著走。可怪就怪在,魚群鑽進去反倒安生!老一輩都說那下面連著魚王水宮,專護魚子魚孫。”
馮繡虎盯著掌櫃畫出來的圖案眨巴眨巴眼睛:“從位置上看,大島兩側的水流在收水口附近匯聚,所以形成旋渦是正常現象,而旋渦中心的低壓區可以躲避大型水禽捕食,這是魚類利用湍流避險的生存本能。”
掌櫃愣了一下,他轉眼看向順子,發現順子也一臉茫然——原來不是他一個人聽不懂。
“咳。”
掌櫃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反正都是從老一輩嘴裡聽來的……總之就是那麼個意思。”
“可這一切從江流公開河分島那日起就不一樣了。燈籠草枯了,魚王潭填了,胖頭鰱餓得直啃礁石上的青苔……”
“魚都是些沒腦子的東西,哪懂什麼變通?無數年來的棲息地被一朝改變,神仙池就變成了死魚潭。”
“據說分島第一年的河汛來時,滿河都是撞島的傻魚——銀鱗迎著石壁猛衝,魚血塗紅青苔;或是走投無路的,卡在礁石縫隙裡甩尾等死;又或是困在淺水分汊裡,太陽曬爆了魚鰾,白花花的肚子鋪滿了新生的河灘。”
“老一輩都說,頭三年河水一直泛著紅腥,連水鬼都嫌腌臢不肯拖人,你便知是多麼慘烈一副景象了。”
掌櫃淡淡一笑:“所以說呀,千嶼城如今的好日子,是用無以計數的魚命換來的,這話一點沒錯。而親手造就這一切的江流公,便自此定下了規矩——千嶼城世代不可吃魚。”
馮繡虎想起了石大腳的正經生意。
但他沒有腦子一抽就把石大腳賣了,而是問道:“那我要是非想吃魚呢?”
掌櫃悚然一驚,作勢就要上來捂嘴,卻被馮繡虎推開:“男男授受不親。”
掌櫃哭笑不得,壓著嗓音道:“這話可不能亂說,念頭也不能亂動——二爺要是不信邪,且去看看草市汀西邊碼頭的第三根船樁,去年有不懂事的外鄉佬偷煮魚湯,如今樁子上還凝著油花呢。”
馮繡虎還真不信邪——主要是石大腳有言在先。他是賣魚的,說明這千嶼城裡肯定有買魚的。
掌櫃看出他的心思,苦笑著說道:“二爺如果真是饞這一口,不如去‘食無魚’吃上一頓。那是千嶼城最貴的食府,廚子的手藝也是最好,能把各類食材料理得出神入化,無論是賣相還是口感,都和真魚一般無二。”
馮繡虎來了興趣:“這地方在哪兒?”
掌櫃指向西面:“自然是千嶼城最中間的河心島。那裡是府衙的坐落之處,官老爺們也大都把家安在島上。”
馮繡虎隨口一猜:“這什麼食無魚不會也是哪位官老爺開的吧?”
掌櫃先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
馮繡虎挑眉:“怎麼說?”
掌櫃撫須一笑:“食無魚背後的大東家其實並無官身,但來頭卻大得沒邊。具體姓名我卻不知——我也沒資格曉得,只知人們把她稱作胥夫人。”
“聽說這個胥夫人,家裡原是太京的大官,後來嫁了人,便隨男人來到千嶼城——而她的男人,正是千嶼城前任市長。”
馮繡虎不解:“前任?”
“沒錯,前任市長都死好幾年了。”掌櫃把聲音又放低了些,“如今千嶼城當家的是新市長。”
“按說男人死了,她也就失了依靠,若是尋常女子如此,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早回太京投奔家裡了,這胥夫人卻不同,愣是憑一己之力站穩腳跟,還辦出了全城最豪奢的食府,就連府衙的官員也跟她交情頗深——這是自然的,若是沒有官老爺做靠山,食無魚又如何能開這麼大?”
馮繡虎默然點頭:“行,那今晚我就去嚐嚐食無魚的手藝是不是真有那麼好。”
掌櫃好心提醒:“那您可得把錢帶夠,咱們有句話雖是調侃,卻不無道理:食無魚走一遭,癟錢袋空荷包,銀盤子嚐個味,金柱子吃半飽——您自己掂量。”
那確實是很貴了,馮繡虎心頭有所瞭然,這地方壓根就不是讓平頭百姓去的。
但他確實想去看看。
並不是真想嘗廚子的手藝,而是因為——如果說石大腳的魚要賣給城裡的誰,食無魚顯然是最有可能的一個。
這枚銀盤子花得值,該打聽的不該打聽的,馮繡虎都知道了不少。
他起身準備離開,順子趕緊招呼小廝,讓其找來食盒將沒吃完的糕點盡數打包。
順子算是很瞭解馮繡虎了,趁小廝收拾時,他在馮繡虎耳邊小聲問道:“哥,方有六不是讓咱們別惹麻煩嗎?”
這話聽得馮繡虎不高興:“我惹什麼麻煩了?”
順子小聲嘟囔:“你非要去食無魚這事,聽起來就挺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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