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馮繡虎從車裡出來,鄭阿娟二話沒說就給他跪下了。
馮繡虎看得眉頭直皺:“你還賴上我了是吧?”
鄭阿娟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二爺大恩大德,妾身無以為報……”
話沒說完,順子跳下車把鄭阿娟扶了起來:“我哥不愛見人跪著,你有話就站直了說。”
鄭阿娟抹著眼淚泣不成聲。
看著眼前這個苦命的女人,順子的心情也頗為沉重。
他輕聲問道:“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鄭阿娟抽噎兩聲:“回三爺話,妾身打算先回趟青坊鎮,若是老天有眼,使我家男人安然無恙,那他或已在家中等候。若是真遭了不測,我便收拾行李去帆城尋他,好歹把屍身帶回來安葬。”
馮繡虎冷不丁插話:“你認識錢光同嗎?”
鄭阿娟一愣:“有印象,好像是鎮上禱堂的執事老爺,但早在幾年前便離開青坊鎮了。”
馮繡虎說:“等你到了帆城,可以去府衙找錢光同幫忙,就說是唱詩班班長讓你來的。”
鄭阿娟重重點頭:“那便聽二爺的。”
馮繡虎鑽回車廂,對方有六說:“走吧,別耽擱時間了。”
方有六瞥了眼鄭阿娟,意有所指:“青坊鎮的話,我們其實順路。”
順子當即便道:“那我們捎你一程吧,你一個婦人獨自趕路也不方便。”
鄭阿娟哪好意思再麻煩他們?趕緊開口婉拒,二人一來一回拉扯起來。
馮繡虎等得不耐煩,把頭探出窗戶:“你跟她廢什麼話?拎上來走了!”
……
鄭阿娟終究還是上了車。
她儘量把自己縮在座位的角落裡,不擠佔馮繡虎和順子的位置。
可途中吃了點乾糧喝了幾口清水後,多日累積的疲憊翻湧上來,鄭阿娟終是扛不住了,靠在廂壁上昏沉睡去。
隨著離開喧囂熱鬧的縣城,周圍環境歸於靜謐的自然,馮繡虎也漸漸沉默了下來。
如果要給漿羅溪之行作出一個總結,馮繡虎也說不出自己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
卓肅守雖然死了,但他的目的也達到了。
馮繡虎心裡很清楚這個事實。
問題的根源不在於馬三江和卓肅守,而是在於人性的貪婪。
朱鱗錦的誕生本就是錯誤的,可無奈的是,從它誕生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這種錯誤繼續發生了。
就好比品,所有人都知道它是錯的,但永遠有人種植。
更諷刺的是,就算馮繡虎真的有能力將朱鱗錦背後的殘忍真相公之於眾,甚至讓全天下都知道——這樣做卻只會進一步提升朱鱗錦的價值,讓它更加奇貨可居。
就好比珍稀動物的毛皮,越是被世俗所不允許的,越是有人追捧。
這個結果讓馮繡虎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他不像順子,順子想不到這麼多,只覺得殺了人便暢快了,一切都一了百了。
馮繡虎看向順子,順子正低頭擺弄著代行者徽章——這小玩意兒比他想象得還要好使。
上面的彎刀紋飾讓順子想起了什麼,他抬頭對馮繡虎說:“哥,現在咱們有錢了,等到了下個城市,咱們得置辦點傍身的傢伙什。”
馮繡虎點點頭——總不能每次都從別人身上搶武器。
馬車行至月上梢頭,看來今晚又要連夜趕路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車轅上方有六說了句:“前面就快到青坊鎮了。”
此時外面烏漆嘛黑的,他怎麼知道要到了?馮繡虎掀開窗簾探頭去看,不禁愣了一下。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馮繡虎一言不發地跳下車,站在路邊不動彈。
順子不明所以,於是跟著下了車,然後也怔住了。
只見在距離大路不遠的野地裡,一道男人的身影正在不停徘徊。
馮繡虎問:“你看得見嗎?”
順子點頭:“……看得見。”
男人的身影散發著朦朧的微光,呈現出極不凝實的半透明狀,彷彿隨時都可能消散。
馮繡虎沉默了兩秒,走過去問男人:“這麼晚還不走?”
男人茫然地抬起頭來,他的眼神很空洞,彷彿沒看到馮繡虎,只是下意識地回話:“我……我玉佩丟了……那是我妻子留下的,我一直戴在身上,怎麼會找不見呢……”
馮繡虎從兜裡摸出玉佩,舉到男人面前:“是這個嗎?”
男人眼中突然有了神采,欣喜道:“就是它,沒錯——”
他伸手來抓,五指卻直接從玉佩上穿了過去。
男人愣住了,片刻後好似忽然想明白了什麼,愕然地把馮繡虎望著。
馮繡虎擺擺手:“別看了,抓緊下去吧,說不定還能遇見你大哥,有個結伴的。”
就在這時,車上的鄭阿娟忽然醒來,她從車窗露出臉,疑惑地看著這邊:“二爺,怎麼突然停車了?”
馮繡虎回了句:“下來抽支菸。”
“嫂子……”
男人怔怔地看著車窗裡的鄭阿娟。
他的身上開始彌散出光點,本就半透明的靈體眼看就要看不清了。
馮繡虎說:“別捨不得了,該走就走吧,回頭再嚇著過路的。”
男人苦澀一笑,朝馮繡虎做出拱手動作,幾秒鐘後身影徹底消失了。
回到車上,馮繡虎一言不發地把玉佩丟到鄭阿娟懷裡。
鄭阿娟拿起來定睛一看,頓時驚喜異常:“這是我家小叔的玉佩!怎會在二爺這裡?”
馮繡虎沒好氣道:“路邊撿的。”
撿的?難道不該在馬四海手裡嗎?
鄭阿娟識趣地沒有多問,將玉佩小心翼翼放進了懷裡。
馬車繼續前行,不久後再次停下。
方有六說:“這次是真到了。”
馮繡虎看向外面——大路上出現了一條分岔小路,在拐彎的空地處,正有一夥人紮營夜宿,從他們身旁的板車來看,應該是運送染料的走夫。
馮繡虎他們的馬車突然停下,守夜的走夫已經提前警惕了起來,趕緊叫醒了其他人。
方有六指著那條小路說道:“這條路就是去青坊鎮的,徒步再走大約兩個小時就能到了。”
鄭阿娟主動跳下車:“要不了那麼久,你說的那是運貨走夫的腳程,我一個人輕裝簡行,走快些半個時辰就能到。”
聽見這邊的說話聲,紮營人群中忽然有人站起來,喊話發問:“是鄭娘子嗎?”
鄭阿娟回頭看去,應聲道:“陳阿公?是我!”
被喚作陳阿公的走夫趕緊迎上來:“哎呀呀,這些日子你們到底去了哪裡?你家的夥計找人都快找瘋了!”
鄭阿娟聞言悲從心來,正要解釋兩句:“此事說來話長,幸虧我遇上二爺他們才……”
回頭指去時,身後卻空空如也。
鄭阿娟著急眺望,才發現原來馬車已經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