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
周僖再次被金戈殿中的燭火晃了眼睛,一抬頭,仍然是白明卿素雅清冷的身影、以及白相輿看到他後又驚又喜的神情。
「阿兄…你怎麼來了?」
還不等白相輿說完,周僖已經伸出手掌,白明卿恰好在此刻低下身,將解藥遞給周僖,令她得以順利地服下,他想要像前幾次一樣抱起她的時候,周僖卻往後一縮,表達了自已的不願。
白明卿的雙臂停滯在半空,臉上的神情好似驟然失去了支撐,他的心中霎那間閃過失落,眼尾不自覺地微微垂下,那種失落混雜著悵惘。
「嫋嫋,扶我到門口去。」周僖喚了離她最近的嫋嫋。
嫋嫋一愣,小臉上紅撲撲地,她重重點了點頭:「好的,姐姐。」
「阿兄,您認識這個女人?」從白明卿遞藥開始,白相輿的臉色便難看到了極點,如同前三世的一樣。
白明卿淡淡覷了他一眼,說道:「一會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留在殿內。」
「阿兄這是何意?」
白明卿不願意多加解釋,陪同周僖一起出了殿門。
快步趕來的程頡適好與周僖打了個照面,周僖回頭瞧了瞧嫋嫋,對程頡道:「你來扶我吧。」
「我也可以扶著姐姐的!」嫋嫋見狀,立刻搶著話說道。
「不用,去找你的少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早已經知道嫋嫋是金玉樓的周僖並未多說求他的話,她認為,自已也算是承了夙寒霖的恩惠,讓他幫助自已進入戈壁荒漠,如此一來,也就還清這份情誼了:「你還有東西要拿,不是麼?」
嫋嫋的臉立刻從天真無邪變為驚愕慌張:「你……你怎麼知道?」
「走吧。」周僖沒有回答她,而是留下了一道尚在蹣跚的身影。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阻止鐵青衣。
天邊的星辰在荒漠高遠的夜空中閃爍,卻難以抵擋黃沙漫天的氣勢,冷冽而刺骨,每一顆沙粒在空中飛舞,拉扯著乾癟的灌木與裸露的岩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程頡,我體內的毒素還沒有完全解,你先速去尋鐵青衣,務必要阻止他下令!」周僖說道。
「但——」程頡看了一眼她和白明卿,顯得有些為難。
周僖一眼便看出了程頡的顧慮,語聲放緩和了一些:「放心去吧,他若是要傷我,早便傷了。」
「好。」程頡迅速地離開。
不遠處,隱約可見慶軍的身影,他們如同幽靈一般漸漸顯現,將周圍緊緊包圍,人員與馬匹混雜,鐵甲在月光下閃爍著寒冷且肅殺的光。騎兵們低聲交流著,聲音被風吞噬,
「白明卿,你先前答應過我什麼,你還記得嗎?」周圍的荒漠在風中發出沉悶的低吼,宛如一隻即將甦醒的巨獸,陣陣沙塵掠過陣前,是一場戰役的開端,周僖立在黃沙之中,身形挺拔,也十分堅定。
「我記得。」白明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去將你父親的人頭提來吧。」
周僖的聲音,在這片黃沙漫天的疾風中顯得十分冷漠,馬匹的嘶鳴與兵器的碰撞聲不時傳來,將這從容不迫的寂夜撕扯得愈發混亂,慶軍逼近了……可白明卿竟在這個時候開始懷念起南慶宮闈內閣的日子來,曾經嬌養在內的小帝姬,不食人間煙火,只知無邪地跟隨著他,甜甜地喚著他老師和小太傅,可如今,一切都變了。
「好。」風聲如嘯,黃沙如潮,白明卿也隱匿在無聲而又轟鳴的戰歌中。
金戈殿內,燭火搖曳,影影綽綽地映出廳中人物的影子。
一名小兵急促地闖入殿內,臉上寫滿了驚慌,腳步踉蹌地跑至中央,聲音急促而帶著幾分顫抖:「不好了,二少主,慶軍打過來了!」
大殿瞬間陷入了沉寂,這訊息如同重石,落入每個人的耳中。
白相輿坐在正中的位置,聽到該訊息後,猛地站起身來,劇烈的動作帶動衣袖掀起一片漣漪「什麼?!」
相比之下,一側的夙寒霖卻顯得格外鎮定,他半倚在靠椅中,手中捧著一杯溫潤的酒,神情悠然,彷彿外界的動盪與突發的危機都與他無關,他側過頭,與嫋嫋點了點首,示意她開始行動。
周圍的江湖人士在短暫的愣怔後,終因恐懼與不安開始四處奔逃,桌椅板凳在慌亂中被掀翻,發出刺耳的聲響,殘存的燈火在這紛亂中忽明忽暗,似乎在為這場即將來臨的戰役風暴而默哀。
「二少主……該如何是好?」小兵拱著手,緊張地問道。
白相輿在人群中不安地來回踱步:「可阿兄說了……不讓我離開金戈殿……對,阿兄說了……」
即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他仍然把白明卿的話奉為圭臬,深信不疑。
「對……阿兄不讓我離開金戈殿!」白相輿好似突然想清楚了什麼,他上前去,緊緊鉗制住那報信小兵的肩膀,忽然低低地笑起來,那笑聲由淺入深,逐漸變得瘋狂而失控。
白相輿的臉上帶著一抹近乎病態的狂熱,彷彿找到了某種混合了安慰與瘋狂的東西。
「阿兄不讓我離開金戈殿……」他喃喃自語,聲音忽高忽低,「一定是因為他提早預料到了慶兵來襲,他不想讓我受傷,你看到了麼,他是關心我的,阿兄是關心我的……」
他的話似乎是一種自我安撫。
白相輿雙眼灼灼地注視著前方,像是透過層層阻礙,試圖看到遠處的白明卿。
那小兵驚恐地看著這個似乎已經半瘋的男人,恐懼地低聲說道:「二……二少主,大少主預備……預備降了。」
「你胡說!」白相輿的臉色剎那間從狂喜轉向怒火,他猛然抽出佩劍,報信的小兵尚未反應過來,只感到肩頭一鬆,繼而是劇痛如潮水般迅速淹沒了他的意識。
白相輿在震怒中將劍刺入那小兵的胸膛,動作迅猛而果斷,此刻,他的臉上交織著怒火與不安,顯得愈加地猙獰可怖。
「阿兄怎麼可能投降?!」
白相輿緩緩抽出染血的劍,冷冷地注視著已經倒下的小兵,對他的死亡並無一絲憐憫:「復國大計,對他來說最為重要了,他怎麼可能投降……」
「為何不可能呢?」夙寒霖在此刻已經站到了白相輿的身後,他的手中把玩著那顆詭異的血珠,而一側,站著適才得手、得意洋洋的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