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併發售……”
裴佩佩思考著陳歌提出的《極樂迪斯科》&《詭秘之主》發售方案。
玩家購買一個,就能自動解鎖另一個。
看起來像是買一送一。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跟當初《超級馬里奧·奧德賽》的三合一版本差不多。
裴佩佩在思考,要不要對此提出漲價。
2D遊戲的價格普遍不會太高。
新遊的話平均也就一百多塊。
《極樂迪斯科》和《詭秘之主》合併發售,相當於兩款遊戲的內容量。
即便不將價格提高到256,增加的198也算正常。
問題是,自己真的應該漲價嗎?
裴佩佩如今已經不是一個商業小白。
她明白降價必然會帶來更多的銷量。
盲目的給出一個低價,並不能讓自己賠錢。
問題是:
以陳歌如今的名氣,高價就一定能勸退玩家嗎?
搞不好那些粉絲一看這麼高的遊戲售價,還以為陳歌做出了什麼驚世神作,不管不問的先買一套再說呢?
遊戲預售制度不就是這種原理。
本質上消費的是玩家對遊戲公司和製作者的信任。
當然
如果遊戲本身不好玩。
即便漲價後依然賣出很多份,玩家也可以罵上一句,然後選擇退款。
問題至此便回到最初的地方。
這兩款遊戲會好玩嗎?
裴佩佩抱著文案,默不作聲的仔細閱讀。
《極樂迪斯科》講述了一個失憶警探破案的故事。
裴佩佩看了不到五分鐘,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嘴巴打了個哈欠。
她偷偷地抬頭看了陳歌一眼,發現他沒有注意自己這邊,暗暗鬆了口氣。
這寫的什麼玩意兒!
給爺看困了!
裴佩佩文化程度不低,出入也有思諾這樣玩高雅藝術的朋友時時薰陶。
只是遊戲的文案設計與文學小說不同。
對於那些前後跳轉跨度極大的文字,她實在看不出這玩意兒有什麼意思。
不過這畢竟是陳歌拿出的劇情文字。
會不會是自己還沒有理解其中深意?
陳歌天才之名人盡皆知,裴佩佩也有點心虛。
出了問題她的第一反應是:
自己還沒有理解到其中的精髓之處。
於是裴佩佩打起精神,快速跟著主線閱讀一遍大致故事。
嗯。
確定了。
這個故事確實不怎麼樣。
以推理破案為主線的偵探故事,結局的殺人者卻是一個之前完全沒有出現過的人。
這在推理小說中是大忌。
大多數推理小說,兇手一定在最開始出現的那幾個人當中。
無論是本格推理學派,還是社會推理學派都是如此。
區別只在於本格推理更加註重犯罪者的犯罪手法。
社會派更加註重罪犯的犯罪動機。
《極樂迪斯科》的最終兇手,卻是在結尾突然出現的。
好似機械降神一般,突然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在推理小說中,屬於最蹩腳的那一類。
難道陳歌真的失手了?
裴佩佩抬頭看向陳歌。
這個男人在工作的時候專注認真,不為外物所動。
手指纖長有力,面板白皙,陽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我到底怎麼想什麼?
裴佩佩意識到自己的思維跑偏,趕快拉回思緒,看向《詭秘之主》的文案。
這一看,就一發不可收拾。
裴佩佩和任哲不一樣。
任哲是職業的遊戲策劃。
他看《詭秘之主》會不由自主地產生聯想,在心中勾畫將其做成遊戲是什麼樣子。
裴佩佩看《詭秘之主》。
她的感覺是:
真好看!
維多利亞時代背景下,充斥著神秘學與超凡事件的故事。
完美地擊穿了佩佩的心理防線。
尤其是其中描繪出的那種神秘、瘋狂、混亂的風格,與現今任何小說都不一樣。
這個世界是沒有克蘇魯神話的。
如果硬要裴佩佩找出一個與之風格相近的作品。
就只有陳歌編寫的《致命公司》異想體文案,存在類似的風格。
故事開篇:
主角克萊恩和兩個朋友,因為一本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遭遇非凡事件。
克萊恩開槍自殺後神秘地死而復生。
兩個朋友中,韋爾奇用腦袋撞牆,撞得滿牆都是血,將自己活活撞死。
娜婭把自己淹死在臉盆中。
裴佩佩能想象出那副場景。
女孩跪在椅子上,將頭顱埋在裝滿水的臉盆中,長髮如棕色的水草般在水中飄散。
穿著定製西裝的男子仰躺在地面上,無神的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額頭粉碎,牆上是一個又一個血印。
一種難以言喻,不可名狀的恐怖席捲而來。
裴佩佩的身體狠狠打了個寒顫。
他們究竟是因為什麼而死?
什麼力量才會用這麼詭異的手法殺人?
它會不會捲土重來?
不同於直面幽魂怪獸殺人狂赤裸裸地血腥恐怖。
《詭秘之主》開篇給人的感覺,更接近於一個人走夜路。
夜晚道路筆直,路燈光亮,冷風吹在身上,讓人感覺透心的寒涼。
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但你就是莫名感覺,身後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盯著你。
你回頭去看。
身後是一條同樣的道路。
什麼都沒有。
你加快了腳步,但恐懼似乎也加快了步伐,緊緊跟在身後。
你快速地奔跑起來,恐懼卻如影隨形。
你不自覺的回頭看去。
身後卻什麼都沒有。
唯有莫名的恐懼迅速蔓延。
相比於真實存在的威脅。
未知的恐懼更加讓人害怕。
恐懼、未知、神秘。
這就是裴佩佩喜歡《詭秘之主》的地方。
更何況,故事裡主角克萊恩在灰霧之上尊名是“愚者”。
裴佩佩想到她那間黑暗系神秘學風格濃重的會議室,想到那些黑色大理石打造的高背椅,想到自己的塔羅牌代號。
陳歌將故事寫成這樣,並不是隨便亂寫的。
他是有所指向的。
他知道我喜歡神秘學,知道我的塔羅牌代號是“愚者”。
裴佩佩想著,臉頰不知何時變得緋紅,嘴角不自覺的勾起。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裴佩佩沒反應過來。
“合併發售的事,要漲價嗎?”陳歌看向裴佩佩,有些擔心地問:
“臉色怎麼這麼紅,是不是生病了。”
“沒,我還好。”
裴佩佩擔心被他發現心事,連忙轉移話題:
“我同意了,至於漲價……”
裴佩佩想到《詭秘之主》。
這明顯是陳歌這木頭為討好自己準備的。
《極樂迪斯科》大概只是個添頭,不怎麼好玩的樣子。
要是定價太高,玩家買到後不滿意,落了陳歌的名聲。
到時候他只怕會不開心。
“稍微漲一點,156RMB,就當是給你個面子。”
陳歌不明白“給自己個面子”指的是什麼,不過他也沒多問。
敲定這邊,他便馬不停蹄的驅車前往京海大學。
阮秋替他預約了研究東歐歷史、社會學和康米主義的教授。
他需要對比兩個世界的歷史,以防出現明顯的錯誤。
《極樂迪斯科》雖然是一個架空世界,但遊戲的精髓卻是滲透在小人物對話和生活細節中的點點滴滴。
其中涉及前蘇聯時代的詩歌。
十八世紀的俄國畫家。
東歐劇變後的社會思潮。
愛沙尼亞夾在東西歐社會中間,同時被兩邊不認同的微妙社會情感。
陳歌還要拜訪多位播音老師。
塔羅娛樂有著自己的配音演員。
無論是遊戲、動漫還是電影,優秀的配音演員都必不可少。
製作過多款爆火作品的塔羅娛樂,擁有不少優秀的配音演員,但《極樂迪斯科》配音配音要求太過苛刻獨特。
沒有一定的生活閱歷,很難達到要求的演出效果。
陳歌準備為兩部遊戲都製作中英雙語配音。
英語配音的部分。
陳歌找了弗羅雷斯在美國邀請知名播客團體《chapotraphouse》進行配音。
《chapotraphouse》是美國最大的左派政治播客。
曾經在美國大選中,對兩位總統候選人進行訪談。
在美國左派中有著很高的影響力。
中文配音部分,陳歌準備邀請國內的名家教授進行配音。
之所以要求這麼高。
是因為《極樂迪斯科》是以對話驅動故事走向的。
其中並沒有太多驚險刺激的地方,戰鬥部分極少。
配音的好壞直接影響玩家的代入感,是遊戲體驗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阮秋為陳歌約見的是京海大學歷史系,專門研究東歐社會學的於靜恩·於老。
於老年輕的時候留學蘇聯,學習社會學與康米主義哲學。
後來蘇聯解體。
於老便轉而研究蘇東歷史。
他的人生,完整的見證了那段波瀾壯闊的大時代。
“來啦,坐!”
於老的辦公室不大,小小的房間裡養著四五株寬大的綠植,淡黃的文稿和書籍將屋子堆得滿滿當當。
桌子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相框。
陳歌的位置對準相框的背面,看不到裡面放著的是什麼照片。
他沒什麼架子,見陳歌敲門便笑著把他迎進來。
“現在可沒什麼人在意那段歷史嘍。”
出於種種歷史原因。
國內對那段歷史和那個紅色巨人的感情十分複雜。
蘇東劇變後,東歐的變遷錯綜複雜。
很難梳理清楚,也很少有人願意花費時間精力去研究那段沒什麼意思的灰暗歷史。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
蘇聯解體後的東歐,就跟安史之亂後的唐朝一樣。
它們真實存在,卻沒什麼人願意去了解。
對於年輕一代來說,這段歷史缺乏知名度有個更直接的原因。
歷史考試不考。
“麻煩您了。”
陳歌恭敬地道謝,將《極樂迪斯科》的紙質文案交給於老。
陳歌交給於老的是經過整理的文學性文稿,便於非遊戲專業從業者理解。
“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於老嘿了一聲:
“我倒希望這樣的麻煩能更多一些,瞭解這段歷史的人更多一些。”
“以史為鑑,可知興替。”
“以史為鑑吶……”
於老看著手中的文稿,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過了一會。
他戴上老花鏡,將文稿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上。
一股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特有的氣質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那是文化經過歲月沉澱後的氣息。
小小的房間中,時間似乎倒流回那個那個火熱的年代。
不知過了多久。
沉默的氛圍被打破,時間回到現實。
“抱歉,看得有些入神了。”
於老放下文稿,短暫地將自己抽離出回憶的情緒。
“我的榮幸。”
陳歌謙遜的欠身點頭。
“你的文章寫得很好,只是細節方面有些瑕疵,不過無傷大雅,我替你標註出來。”
於老嘴上說著,但思緒似乎沒放在這裡。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輕撫桌子上的相框。
“那是?”
“我老伴,幾年前過世了。”
於老的言語灑脫,但他輕輕顫動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真實的情感。
他將相框翻轉過來,讓陳歌看到相框的正面。
照片中是一個頭發棕黑的女人。
眉眼間都帶著笑意。
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過痕跡,但有人將它一點點撫平。
“我們是留學的時候認識的。”
於老沒有多說,但從他說話時的語氣,便能看得出來他很懷念那段時光。
那裡不只有他的愛情。
更有炙熱的理想,和永不止息的激情。
那時的他年輕有活力,就如同身後初生的國家一樣,走出陰霾,充滿朝氣。
那時不會有人想到之後的事情。
回憶總是以美好開始,以悲傷收尾。
於老將幾個細節錯誤標註出來,附上自己的修改意見。
這些事對他來說似乎只是隨手而為。
曾經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流淌醞釀了太久,只要輕輕晃動便能聞到濃郁的馨香。
“你對前蘇聯和康米主義的理想怎麼看?”
聽到於老的話。
陳歌坐直了身體,正色答道:
“前蘇聯始於理想,終於背叛理想。”
“前蘇聯的路或許走錯了,但理想並沒有錯。”
“那個理想一定會實現,哪怕它要花上一千年。”
於老聞言點點頭,並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開口說道:
“我願意當你們的顧問。”
“那真是太感謝了!”
陳歌本來約見於老便是希望他能出山,只是沒抱太大希望。
能請他斧正文案中的不足,就已經很好了。
沒想到於老竟然真的願意出山。
這樣一來,之後的製作工作就輕鬆多了。
“話還沒說完,我還有一個要求。”
於老擺擺手,示意陳歌不要高興得太早。
“您說。”
陳歌毫不畏懼。
只要於老開口,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不會有絲毫猶豫。
“你們不是還需要配音演員,我想要個角色。”
於老的手,指向文案中的一角。
【莫雷爾】
莉娜的丈夫。
《極樂迪斯科》中的神秘動物學家。
一生致力於尋找神秘動物。
於老顯然看明白了這個人物的隱喻。
陳歌乾脆地答道:
“沒問題,這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