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函表面光滑,卡片質感中還帶有一絲金屬觸覺。
陳歌低頭看去,發現這並不是什麼慶祝聚會或者行業研討會的邀請函。
它的發出者是美國國會。
這是一次有關遊戲行業的聽證會。
由美國教育部、教育者行業協會、青少年心理健康協會、文化倫理委員會聯合發起。
對有關遊戲是否會對文化和心理健康產生影響的問題進行討論。
這樣的聽證會,通常會因那些將對美國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問題召開。
其結果將會影響美國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對該行業的看法。
上一次召開是因為AI。
再上一次召開,還是短影片席捲全球的時候。
陳歌前世也有類似的聽證會。
世嘉為了搶奪基本被壟斷的遊戲主機市場。
大膽為自家的主機推出以《真人快打》為主的一系列血腥暴力遊戲,硬核搶奪成人市場。
明明是在家裡,要在電視機上玩的遊戲。
世嘉許多遊戲的畫面,卻突出一個不能過審。
最終成功把自己送進了聽證會。
那次聽證會一開始。
播放的就是《真人快打》的血腥片段。
這次的聽證會,並不是在針對塔羅娛樂。
送到陳歌和裴佩佩手中的邀請函,也僅僅是旁聽席的憑證。
必要時可以作為證人出場。
“看起來跟我們沒什麼關係。”
裴佩佩瞪著手中的邀請函看了半天,最終得出結論。
“確實,這次聽證會針對的並不是塔羅娛樂,而是所有遊戲公司。”
一道字正腔圓的倫敦音從一旁傳來。
尼娜·克里斯滕
這個西裝革履的女人快步走來。
她的腳步迅捷,黑色高跟鞋踩在地上像是某種戰靴,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金紅的長髮披在身後。
氣勢凜然地像是巡視領地的雌獅。
目光如火,極具侵略性。
鮮紅的嘴唇似乎帶著某種挑逗的意味。
一個不好惹的女人。
這是陳歌對尼娜·克里斯滕的看法。
找茬的人來了。
這是裴佩佩的看法。
身為女人的她對尼娜·克里斯滕升起天然的敵意,戒備和警惕心瞬間拉到最高。
“如果考慮北美是最大的遊戲消費市場,我想塔羅娛樂並不能忽視這場聽證會將會產生的影響。”
尼娜·克里斯滕的話語說得理所當然。
全然忽略加拿大和墨西哥也屬於北美,是不受美國國會管轄的獨立國家。
當然
考慮到美國在北美的影響力,說完全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
“是嗎?”
裴佩佩的聲音十分淡然,聽不出任何緊張或焦慮。
產品的預期銷量,對世界上任何一個商業公司來說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唯獨對於裴佩佩來說,效果與其他人完全相反。
你有本事就把塔羅娛樂的遊戲在北美全都給禁了。
我燒香感謝你八輩祖宗。
如果把邀請函扔到尼娜·克里斯滕的臉上,就能讓塔羅娛樂的遊戲被全面封禁。
裴佩佩不會有一秒猶豫。
可惜。
尼娜·克里斯滕手裡的邀請函與他們的一樣,都是旁聽席的一員。
從理論上來說:
她們屬於同一陣線。
“好吧,看來需要點智慧的人,才能理解這次聽證會的重要意義。”
尼娜·克里斯滕的表情不變,轉頭看向陳歌。
語氣微妙的有些不同:
“中國的所有公司中,塔羅娛樂是唯一從吉斯利先生手上得到邀請函的公司。”
“我想這並不是因為它的老闆是個富二代,而是因為它有一位天才遊戲設計師。”
“陳歌先生,你完全值得更好的。”
“在我來之前,董事會承諾只要你肯離開塔羅娛樂,微軟遊戲總監的位置隨時虛位以待。”
“我想我們在遊戲方面有著更多的共同話題。”
裴佩佩瞪著尼娜·克里斯滕,眼中似乎將要冒出火來。
這小賤人竟然敢當著她的面挖人。
阮秋的眼中則閃過一絲擔憂,為沒能提前阻止她感到後悔。
尼娜·克里斯滕無禮的舉動是故意的。
微軟的遊戲總監與塔羅娛樂的遊戲總監完全不同。
自從Xbox工作室加入微軟後,就不斷合併收購了許多家優秀的遊戲工作室。
無論是實力還是財力。
都不是小小的塔羅娛樂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
即使是企鵝集團每年近兩千億人民幣的遊戲業務,與微軟遊戲部相比也相差甚遠。
尼娜·克里斯滕失禮地當面提出挖人,言語還表現得十分曖昧。
就是為了在裴佩佩和陳歌之間埋釘子。
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一定會結出惡果。
古語有言:
主疑臣則誅,臣疑主則反。
主疑臣而不誅,則臣疑而反。
臣疑主而不反,則主必誅之。
自古多少明君賢臣,都倒在猜疑的詭刃之下。
更何況誰又能面對微軟的條件不心動呢。
陳歌微微上前一步,將裴佩佩擋在身後。
寬大的背影給了她些許安全感,讓裴佩佩微微冷靜下來。
“承蒙厚愛,但我想我知道什麼才是適合我的。”
陳歌笑著明確表示拒絕:
“至於聽證會。”
“我大概明白吉斯利先生邀請的意思了。”
“但是我想,你們這些身在美國本土的從業者,一定比塔羅娛樂更急迫。”
“既然想合作,那就拿出誠意來。”
“裴總會在美國停留三天,你們只有三天時間,明白嗎。”
陳歌說完,拉起裴佩佩的手轉身就走。
身後跟著的是阮秋和思諾等人,氣勢霸道的彷彿黑幫老大出門。
唯一處在狀況外的人就是裴佩佩。
什麼情況?
怎麼就是他們求著我了?
“你們只有三天時間。”
這種話不是一般只會出現在電影裡為難主角的大BOSS身上嗎?
陳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好帥!
不對!
陳歌說的是“裴總會在美國停留三天”。
他是替自己說的。
自己才是那個背後的大BOSS。
裴佩佩一路迷迷糊糊的彷彿飄在雲端。
心裡拼命想著尼娜小賤人,竭盡全力才用怒火維持住表面的鎮定。
直到坐回車裡
裴佩佩還是沒想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礙於面子,她實在不好意思直接問陳歌話中的含義。
她畢竟是英明神武、睿智決策、只給尼娜小賤人三天時間的裴總。
怎麼能表現出一副自己完全在狀況外的樣子呢。
不知何時開始。
裴佩佩也有了偶像包袱。
阮秋拿出手機搜尋著什麼,思索良久之後,帶著敬佩的目光看向裴佩佩。
佩佩和前兩年剛創業時的變化真是太大了。
竟然那麼早就看到了這一步。
陳歌也是。
他竟然直接就能明白裴總的深意。
所以他才會在會議上直接同意裴總的要求。
只有站在同等高度思考的人,才能有這種心有靈犀的感覺吧。
阮秋的目光看得裴佩佩渾身不舒服:
“幹嘛這麼看我?”
“我原本還不明白,你為什麼在會議上提出那麼奇怪的遊戲設計要求。”
阮秋崇敬地說道:
“現在看來是我目光短淺了,你竟然早就看到了這一步。”
她的崇敬是一個走一步看千米的人,陡然發現自己身邊竟然就有人能走一步看十里。
無關年齡閱歷。
只是對這種長遠眼光的崇敬。
對此,裴佩佩表示: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跟我提出的遊戲要求又有什麼關係?
那三個要求不是我為賠錢特別設計的嗎?
裴佩佩現在真是滿腦子問號。
只是看著阮秋的目光,她又實在不好意思直接問。
氣氛烘托到這了。
她只能神色淡然的點了點頭。
由於完全在狀況外
她對聽證會什麼的完全沒放在心上。
之後的兩天
裴佩佩該吃吃,該逛逛,帶著團隊成員吃喝玩樂,逛街購物。
東西買完直接快遞發往國內。
似乎就等著坐飛機回國了。
第三天,微軟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這次來的人不是尼娜·克里斯滕,而是跟塔羅娛樂有過良好合作的Xbox經理塔利布·弗羅雷斯。
在塔羅娛樂沒研發switch之前。
弗羅雷斯曾就《精靈寶可夢》《茶杯頭》等多項遊戲業務,與塔羅娛樂達成合作。
讓那段時間的塔羅娛樂在PC平臺之外,又多了一份Xbox平臺的分成收入。
雖然自switch加入主機市場後。
弗羅雷斯就再也沒來過塔羅娛樂,但兩者之間良好的關係還在。
弗羅雷斯是最適合做中間人的人選。
“我為克里斯滕的失禮感到抱歉。”
這是弗羅雷斯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
他苦笑一聲:
“我早就反對過她的方案,但是這個傲慢的英國佬一意孤行,而且說服了董事會,想來樁一舉多得的買賣。”
“事實證明,再好的獵犬也無法同時追捕兩隻兔子。”
“我們通常把這稱為‘貪心不足蛇吞象’。”
沙發上,陳歌和裴佩佩坐在弗羅雷斯對面。
陳歌作為交涉主力,負責開口說話。
裴佩佩負責表情管理。
儘量把自己想象成一尊高高在上、面無表情的神像。
以防對面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的事實。
我滴媽耶!
你們怎麼還真來了!
那個逼還真讓陳歌裝成了!
儘管裴佩佩什麼都不知道,但她還是努力裝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
弗羅雷斯咀嚼著陳歌翻譯過來的話語,再次苦笑一聲:
“英國佬確實擅長操縱關係,他們曾經提出過著名的‘離岸平衡策略’,操縱歐洲大陸局勢幾百年。”
“但相對於五千年曆史的中國來說。”
“克里斯滕實在是‘班門弄斧’。”
‘班門弄斧’幾個字,弗羅雷斯是用中文說的。
隨著中國遊戲市場在世界中日益佔據更加重要的地位。
主要負責開拓中國市場的弗羅雷斯,顯然有著不俗的中文素養。
至少他很懂得中國人愛聽什麼。
“好吧,讓我們開門見山。”
陳歌不想跟弗羅雷斯兜圈子。
這一刻他才顯得像個不懂禮數的野蠻人。
不過因為過於禮貌而吃的虧,中國人已經吃過太多了。
有時候野蠻反而能得到更多。
至少能讓自己更開心。
我蠻夷也~
陳歌直截了當地說道:
“既然你能來,就說明局勢確實很糟糕。”
“微軟這幾年在遊戲行業投入的資金以千億計。”
“如果聽證會的結果不利,微軟首當其衝。”
“看看這些發起者都是誰。”
“美國教育部、教育者行業協會、青少年心理健康協會、文化倫理委員會。”
“我大致能猜到他們會提出什麼問題。”
“今年明明是遊戲佳作井噴的大年,但包括微軟在內的許多大廠卻都在大規模的裁員。”
“裁員規模通常在10%左右。”
“我想你們已經對結果有所預見,正在進行抗風險準備。”
“說吧,微軟能開出什麼價碼請我們出席。”
弗羅雷斯沒想到陳歌會直接將事情挑明。
這不符合他之前在中國的工作經驗。
只得在心裡感嘆:
自己面前的這兩個人確實與眾不同,不愧是在短短兩三年間將公司做到如此規模的天才。
不由再次露出苦笑。
裴佩佩聽著兩人的對話,逐漸明白了一些事情。
這個什麼聽證會對微軟不利,需要塔羅娛樂出手相助。
那個尼娜小賤人,竟然三言兩語的就想讓他們打白工,還想趁機挖走陳歌。
她在想屁吃!
見弗羅雷斯似乎還想再爭取一下。
陳歌繼續步步緊逼:
“管制與活力從來都是此消彼長的光暗兩面。”
“稽核如果過於嚴格,行業就會一片死氣沉沉,但如果放開,就總有人會亂來。”
“這便形成了一個迴圈。”
“我猜這次聽證會就是為了針對此前的種種行業亂象。”
“LGBT、DEI,每次聽到相關的傳聞,都能讓我感嘆人類物種的多樣性。”
“事實上,我也覺得應該管理一下了。”
“我想你能看得出來,裴總對聽證會並不熱衷。”
“不,你不能這麼做。”
聽到這句話,弗羅雷斯終於坐不住了,臉上直接變了顏色:
“你不知道如今的美國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不是極左就是極右,根本沒有中間道路可選。”
“如果讓聽證會透過加強稽核的決議。”
“那些瘋子會把一切具有潛在風險的元素通通禁止。”
“那可不是把血換個顏色,讓女主角多加兩件衣服那麼簡單。”
“那時在遊戲裡殺人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那有可能助長玩家的暴力傾向。”
“愛情是嚴格禁止的,那會教壞小孩子。”
“說不定別說槍支火炮,就連刀具都要變成玩具塑膠。”
“不,連暴力行為都被禁止,自然不會有任何刀具。”
“那將會誕生一部比當年電影行業《海斯法典》更加嚴格的稽核制度,從而毀滅整個美國的遊戲行業。”
“到那時我們還能做什麼?”
“讓媽媽給小孩子餵奶嗎?”
陳歌笑道:
“簡直太色情了,我猜那也在封禁的行列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