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佩佩恰好看到了那個《妻子吐槽博士丈夫輔導孩子玩遊戲》的影片。
她猜到大多數國內家庭不會專門給小孩子買遊戲主機,從而判斷switch銷量不會太好。
萬萬沒想到。
這些卑鄙的大人竟然藉著給小孩子買switch的名義,自己偷偷的玩。
不,不是偷偷的。
他們給小孩子報個補習班,自己光明正大地玩。
卑鄙!
簡直太卑鄙辣!
裴佩佩在內心痛斥這種無恥行徑,看著後臺節節攀升的銷售資料含淚血賺。
為什麼陳歌這都能掙錢啊?
還有天理沒有?
裴佩佩確實在內部稽核會議上決定袖手旁觀,坐看陳歌主導此次switch專案成敗。
那是因為國產自研主機專案困難重重。
她覺得多半根本用不著自己出手,陳歌就會遭遇慘痛的失敗。
那段時間裴佩佩想得最多的反而是:
“如果一路順風的陳歌驟然遭遇慘敗,自己應該怎麼安慰他才好。”
現在想想。
她可真是個鐵好人。
我安慰你,誰安慰我啊?
如果連自研遊戲主機這麼困難的專案都賠不了,裴佩佩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專案能賠錢了。
難道我就要在“含淚血賺”中度過餘生了嗎?
曾經有個薅系統羊毛的機會擺在我面前,我卻硬是一分都薅不到?
裴佩佩靠在椅子上,陷入自我懷疑。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她只是單純地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
裴佩佩承認陳歌厲害。
《超級馬里奧·奧德賽》三個模式優秀到足以載入遊戲史冊。
她也承認思諾的音樂才能。
優秀的遊戲配樂讓本就極好的遊戲體驗再上一個臺階。
裴佩佩甚至承認自己的定價策略“有問題”。
過於良心的定價,為遊戲吸引了大量考慮價效比的遊戲使用者。
但是,在這之前呢?
《超級馬里奧·奧德賽》再好,它也是switch獨佔的護航遊戲。
排除那些買實體卡帶就是想“嚐個鮮”的奇葩。
大多數正常人總要先買switch,再買遊戲吧。
裴佩佩無法理解的是:
在有天堂5、Xbox珠玉在前,提前壟斷市場的情況下。
switch憑什麼能打破所有人的預期,在市面上供不應求的。
即便是1499的switch掌機也不便宜,更何況還要再加一個436的遊戲卡帶。
動輒兩千上下的價格,憑什麼能吸引那麼多人。
switch真有這麼優秀嗎?
裴佩佩上下打量手中的switch掌機,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疑惑。
沒感覺啊?
感覺和天堂5、Xbox差不多。
就在裴佩佩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上班摸魚的林羨瑜推門而入,眼底笑意盈盈地貼進裴佩佩懷裡:
“佩佩,玩switch呢~”
為了表明自己在工作中的卓越成就,並不是單純的摸魚。
林羨瑜指著裴佩佩手裡的switch獻寶道:
“switch我做的還不錯吧,是不是好玩到根本停不下來。”
“少來。”
裴佩佩不吃她這一套:“設計圖是陳歌做的,你就是個摸魚的小監工。”
“才不是!”
林羨瑜雖然鹹魚,但該是自己的功勞還是很願意爭取一下的:
“是我坐在華圖科技,督促他們按照反饋意見反覆修改除錯的。”
“我還讓史忠利拿出了壓箱底的技術,switch上使用的很多都是尚未公開的技術。”
“我還盡力壓低了成本,保持住了原有的定價方案。”
裴佩佩越聽越感覺不對勁。
我說呢。
原來內鬼在這呢。
使用新技術,壓低成本。
還讓那些高傲的工程師,不厭其煩地反覆除錯,使switch效能達到最優。
兩千多塊錢的switch,使用手感和四五千的天堂5差不多,掌機的應用場景甚至更多。
自己之前用習慣了,竟然都沒感覺出來。
如此有價效比的遊戲主機,玩家不買才是傻子。
第一天上線被搶光是塔羅娛樂的名聲和營銷在起作用。
後面switch和遊戲的口碑發酵擴散出去。
switch超高的價效比自然會引起玩家追捧。
裴佩佩低下頭,黑色的髮絲掩住眼睛,讓林羨瑜看不清她的表情:
“鹹魚,你是林氏集團的大小姐,這麼幫著塔羅娛樂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
林羨瑜此時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現在是塔羅娛樂的switch分部經理,自然要做好份內工作,林氏集團的事自有哥哥操心。”
“原來是這樣。”
裴佩佩勾起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雙手猛地撓向林羨瑜身體兩側的軟肉:
“我終於抓到內鬼了!”
“啊哈哈哈,佩佩你幹嘛~”
……
笑容不會消失。
只會從一群人的臉上,轉移到另一群人的臉上。
塔羅娛樂內歡聲笑語不斷的同時。
企鵝集團遊戲部的內部會議上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杜洪磊坐在椅子上,沒再維持他一貫的冷肅威嚴。
他將外套西裝的扣子全部解開,露出中年隆起的啤酒肚,手上夾著一根菸坐在椅子上抬頭望著天花板。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坐在下首的魏俊只覺得一言不發的老大,比往常更加可怕。
如果上頭人還願意罵你。
就代表你在他眼裡還有價值,就算犯錯也還有救。
但如果人家連罵都不願意罵了。
就說明徹底放棄你了。
哀莫大於心死。
抓緊時間辦離職吧。
從此就是陌路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魏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抓耳撓腮,恨不得立馬站起來打破這該死的寧靜。
不是,老大。
我們的成績還不錯吧。
兄弟們也沒犯什麼錯,至於這樣嗎?
然而這樣的話魏俊只敢在心裡想想,會議上他屁都不敢放一個。
生怕情緒明顯不對的杜洪磊,抓住由頭衝自己發火。
一口沒抽的煙燒到手指微微發燙的位置。
杜洪磊回過神來按滅菸頭,環視座下眾人。
滿座大丈夫,盡做女兒態。
跟這麼一群蟲子在一起,怎麼能做出好遊戲呢?
累了,毀滅吧。
“說說吧,這次的成績。”
杜洪磊的話像是融化了一塊看不見的堅冰,在座的所有人又重新獲得了呼吸的權力。
“成績還行,排名第四,雖然沒有擠進前三,但已經很接近了。”
魏俊將所有話一口氣說完。
像是要把壓抑在心中的壓力全部發洩出來。
在強敵環伺,高手如雲的遊戲設計師大賽裡排名第四。
這個成績對魏俊來說不算差。
他不明白杜洪磊為什麼要擺出這麼一副表情。
“成績還行?”
杜洪磊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聽到這個詞語竟然感覺有些好笑,他看著魏俊問道:
“第三是誰?”
“摺紙。”
魏俊有些不服的說道:
“他們竟然用那麼高的技術力做了個乙女遊戲,搞得腐女們瘋狂充錢,偷了個第三名的成績。”
偷來的?
杜洪磊不明白。
在所有人都在做媚宅美少女的時候,摺紙瞄準女性市場搞創新有什麼錯嗎?
《明日方舟》的男女玩家人數幾乎一樣多。
女性玩家的消費比例有時甚至還要超過男性玩家,六星男幹員也是越出越多。
這些人難道就不動動腦子,想想這是為什麼嗎?
“第二名呢?”杜洪磊繼續問。
“易遊。”
提到老對手,魏俊似乎找回了智商:
“之前的會議上我們就分析過,以易遊的技術實力能取得第二名不奇怪。”
第一?
杜洪磊沒問。
不需要問。
《超級瑪麗奧·奧德賽》上線的第一天。
全國玩家便都知道,這個冠軍一定是塔羅娛樂的。
至於原因?
當馬里奧能從山崖上跳下來,無縫落到地下世界,中間沒有卡頓、沒有載入頁面,沒有強制死亡的時候。
這個冠軍就沒有了爭議。
因為全世界99%的遊戲廠商,都做不到這一點。
杜洪磊看了魏俊一眼,見他還沒明白自己為什麼發火,就知道這小子這輩子也就到這了。
只是當著會議室眾人,杜洪磊還是要把話說清楚:
“我們上一次做的是什麼遊戲?”
“《暗月之歌》”
“沒問你什麼名字,是什麼型別的遊戲?”
魏俊似乎明白了什麼,緩緩說道:
“魂類遊戲。”
“排名前十的遊戲中,有七家或多或少地在遊戲中融入了魂系元素,進入第三輪的二十五家遊戲公司裡有19家使用了魂系元素,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杜洪磊的聲音陡然增高。
他站起身來宛如一尊雄獅,怒視自己手下的一群廢物:
“就是因為塔羅娛樂做過!”
“就是因為TMD,陳歌那小子做成了,《黑暗之魂》全世界大受好評,他掙到錢了。”
“所有人就全都一股腦地去做魂類遊戲,還以為發現了什麼財富密碼。”
“結果呢?”
杜洪磊自嘲地笑道:
“人家陳歌不做了。”
“反手做了一個《超級馬里奧》,做誰都不敢做的自研遊戲主機。”
“只剩一群自以為聰明的小偷,在那為點殘羹剩飯互相廝殺。”
“我們就是這群小偷。”
杜洪磊坐在椅子上,笑得很是蒼涼。
他之所以發脾氣,不是因為魏俊,而是為自己。
《暗月之歌》的專案是當初所有人在這間屋子裡共同商議,他自己親自拍板決定的。
《黑暗之魂》珠玉在前。
依靠自身強大的團隊優勢,對市面上已有的優秀遊戲進行分析、拆解、借鑑、最後重構出一個新遊戲出來。
這本就是企鵝的優勢所在,屬於傳統藝能。
從結果來說,第四的成績不能算差。
但當switch首日銷售成績出來的那一刻,當他親手玩到《超級馬里奧·奧德賽》的那一刻。
杜洪磊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那一刻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對於一個商業領袖來說,承認自己老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這代表你已經跟不上時代,即將被時代所拋棄。
曾經所取得的一切榮耀,都將湮沒在時代的煙塵裡。
拿破崙贏了一輩子。
滑鐵盧一戰將所有的榮耀全部抹去。
跟不上時代的老人也是一樣的。
只需要一次失敗,就會被時代徹底拋棄。
摩托羅拉當初何其輝煌榮耀,而今安在哉?
杜洪磊最先看到時代的變化,所以他怕了。
如今的企鵝遊戲就像一艘行駛在大海上的泰坦尼克號。
它有全世界最大的載客量,通體全部由鋼鐵打造,有最堅硬的撞角。
即便前面有冰山,如果提早發現的話也能將其迎頭撞碎。
杜洪磊作為駕駛航船的船長。
他從看似平靜的海面上,意識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遠處的海面上出現了冰山。
但他透過手裡的望遠鏡,只能看到冰山在水面上的部分。
水面之下的冰山到底有多大,誰也不知道。
他希望能從自己的大副、二副和水手長那裡獲得些建議,結果一回頭卻發現。
這些傢伙正喝得酩酊大醉,跟客艙內那些毫不知情的乘客一起載歌載舞。
這就是杜洪磊的處境。
企鵝沒有遊戲主機的技術儲備嗎?
他們有,在一些技術上甚至比switch更好。
但是他們做了什麼呢?
在惹火裴佩佩引起裴氏集團全面報復的時候。
這個主機實驗室的資料被混在其他資料裡,任由塔羅娛樂挑選以求平息怒火。
只不過當時的塔羅娛樂尚且玩不起遊戲主機,所以挑選了動捕實驗室。
不只在3D遊戲製作上進步神速。
還使用其中延展出來的虛擬拍攝技術,拍攝出《流浪地球》這樣的春節檔爆款。
那年春節被稱為“國產科幻電影元年”。
企鵝自己的主機實驗室呢?
還在那裡,跟之前沒有什麼變化。
不,應該說變化還是有的。
杜洪磊這段時間,不知道收到了多少幾封來自主機實驗室的辭職報告。
原來國內主機市場是一潭死水。
這些懂技術的人才還願意在企鵝集團裡混日子,至少這裡薪水比別的地方高。
但如今不同了。
市場裡進來了一條真龍。
誰還願意繼續窩在這泡小水窪。
switch上線後。
塔羅旗下的主機實驗室隨便一個人拿的獎金,都比他們一年的工資還要高。
新時代已經悄然而至。
自己手下的這群蠢貨卻依舊茫然不知。
杜洪磊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從目前來看。
企鵝集團的遊戲業務依然執行良好。
MOBA和吃雞兩大社交遊戲龍頭品類的端遊和手遊,依然被他們牢牢握在手裡。
可以預見的是。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五年內不會出現大的變化。
手握全國最大社交流量池的企鵝遊戲部依然可以躺著掙錢。
這種時候冒然改革恐怕反而會出現大問題。
難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坐在旁邊幹看著?
一動不動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下這艘巨大的郵輪撞上冰山,最後全員落水淹死不成。
杜洪磊一時間陷入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