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譚跟隨支隊到達“暮色”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五點半了,天邊泛著魚肚白,日與夜在此交替。
在支隊經歷了這麼多案子,此時看見地上的屍體,白譚也面不改色,靜靜的等待季瑛下達任務。
“情況你們也瞭解了,地點‘暮色’,案發時間為五月二十九日凌晨兩點十七分,報案人聲稱死者毫無預兆倒地,短時間抽搐後呼吸驟停。”
“技術部門經過化驗,死因為吸食毒品過量。”
“現場有查到毒品嗎?”
“目前還沒有。”
季瑛點點頭,這種案件,不審一般很難會有人主動說出來。
“我們申請對屍體進行解剖化驗,但是家屬不同意。”
“死因不是查出來了嗎?”
“死者患有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徵。”
季瑛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會去做思想工作。”
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徵,俗稱艾滋病,是一種病毒性的傳染病,主要傳播途徑有性接觸傳播,血液途徑傳播以及母嬰傳播。
…
“什麼?艾滋病?”範心芝尖叫起來,“我兒子怎麼會得這種病?你們是不是檢查錯了?”
“範女士,您先冷靜一下,喝點水。”季瑛將面前的杯子遞了過去。
“我們希望您能仔細思考一下您兒子平時接觸密切的人,不要有任何遺漏。”
範心芝在短短几個小時像是老了很多,眉眼間說不出的疲態。
“我兒子……他很少跟我聊這些,他但凡主動找我說話都是問我要錢,也從來不讓我過問他的生活……”
“那您的丈夫呢?曹奇先生和您兒子的關係如何?”
範心芝搖搖頭,似乎並不想說。
“我希望您能夠清楚,這個案子目前牽扯過多,如果你有任何隱瞞,警方會以妨害司法罪進行處罰。”
範心芝似乎被嚇到了,還是說道:“我和曹奇是重組家庭,而且名聲並不好聽。”
似乎是有些難以啟齒,但範心芝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了:“我和曹奇結婚的時候,肚子裡懷著阿帆,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曹奇總懷疑阿帆不是他親兒子。”
“直到阿帆出生後,曹奇才打消了這個疑慮,但是對阿帆也不冷不熱的,遠不如對曹揚好。”
“曹揚和阿帆關係也很一般,但至少在他們父親面前,還是比較和睦的。”
季瑛遞給白譚一個眼神,白譚默默地離開了審訊室,去證實範心芝的話。
和其他組員探索完豪門秘辛後,白譚拿著資料敲響了季瑛辦公室的門。
“進。”
“隊長好,這是我們剛剛查到的資料。”
“範心芝說的話大部分都是真的,但是還是有所隱瞞,她早年在風月場很得意,搭上了當時已有家室的曹奇,這時曹奇的前妻生下曹揚不久,患有嚴重的產後抑鬱。”
“他的前妻發現他出軌後,精神狀態更加差了,曹奇接受不了就和他前妻離了婚。”
“再然後就是範心芝的奉子成婚,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的,還登上了我們這兒的報紙,都在指責曹奇拋棄糟糠之妻,範心芝第三者上位。”
“曹揚呢?”
“曹揚當時年紀不大,但也能記事了,知道這件事後和曹奇的關係一直不太好,但曹奇對曹揚倒是蠻好的,曹奇的身體不差,但卻早早就說過將來的產業會交給曹揚。”
“曹帆呢?對此沒意見嗎,據我所知,曹奇的身家可不小啊。”
“並沒有,曹帆和曹揚性格完全相反,曹揚自小被曹奇培養,早就能獨當一面了,但是曹帆是個紈絝。”
“他對父親龐大的家產沒有概念,曹奇也只給他錢但從來不管他。”
季瑛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嘶。”白譚輕微的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怎麼了?”
“沒事隊長,這個紙剛列印出來的,有點鋒利,不小心刮破手了。”
“去醫務室找創可貼貼上吧。”
“沒關係的,我走到醫務室傷口都癒合了。”白譚擺擺手,離開了辦公室。
…
審訊室。
“範女士,我們需要對曹帆進行解剖。”
“不行,我絕對不同意!”範心芝歇斯底里的,似乎要跟警方拼命,完全看不出之前美婦人的形象。
“您稍安勿躁,你也一定希望能夠早日將兇手繩之以法,曹帆如果知道了,也會希望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他。”
“阿帆……”範心芝嘴裡唸唸有詞,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
……
很快,解剖的家屬同意書上籤了範心芝的名字,法醫對曹帆的屍體開始解剖。
解剖艾滋病人需要極大的心理素質,因此他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屍體內發現大量毒品,立即彙報。”
季瑛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訊息,告訴了緝毒支隊。
大量毒品藏在曹帆體內,位於曹帆的直腸部位,這個位置,只能是從肛門塞進去的。
與此同時,其他部門的審訊也有了結果,當晚“暮色”中吸食毒品的人員並不少,在毒癮發作下,他們痛苦的說出了和曹帆的毒品以及性交易。
這些人幾乎都是夕臨市的紈絝,常年和曹帆等人混在一起。
曹帆男女通吃,很快染上了性病,並且偶然間接觸到了毒品。
因為家裡有錢,曹帆很快找到了購買渠道,在吸食毒品這條路上越陷越深。
“暮色”作為大型娛樂場所,也被他們當成了交易地點,發展上下線,形成了完整的供銷渠道。
順著這些人提供的線索,緝毒支隊立即展開行動,將深埋於夕臨市的罪惡交易刨出。
這也是夕臨市歷史上破獲的最大一起重大緝毒案件,被稱為5•29特大緝毒案。
曹帆死亡案件的前因後果都找到了,但季瑛總覺得有疏漏。
曹帆是怎麼接觸到的毒品?
他身邊的紈絝幾乎都是透過他才沾染上的,但曹帆呢?是誰讓他知道了這些東西的存在。
季瑛成立特別行動組,包括白譚在內,繼續深挖,終於找到了蛛絲馬跡。
警笛響徹富人區,曹宅被包圍了起來。
警方在禁閉的曹宅大門外喊話,要求曹揚主動出來自首。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曹揚潛移默化的讓曹帆接觸到了毒品,並暗地裡給他提供渠道。
季瑛見大門始終不開,她擺了擺手,和組員硬闖,準備實施抓捕。
門開啟的一瞬間,一聲槍響劃破天空,緊接著,季瑛就看到她身邊的白譚倒地。
曹揚帶著詭異的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發了瘋般的衝向警方。
季瑛敏感的想到之前調查出來的資訊,曹揚和曹帆也有著性關係,那曹揚很大機率也有艾滋病。
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季瑛迅速下發指令,行動組組員立即制服了曹揚。
她長久以來緊繃著的弦在看到滾燙的鮮血從白譚身體裡流出時“錚”地一下斷了。
“快!醫院!”季瑛嘶吼道,幾乎破了音。
她抱著白譚,這個看上去嬌弱的玫瑰花似乎正在破敗凋零,但根莖依舊挺立著,如同所有公安人員的錚錚鐵骨。
警車飛馳,所有車輛都在為她們開道,但季瑛覺得速度依舊很慢。
“白譚,別睡,你千萬別睡,我們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
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這樣隊長,白譚覺得很驚奇,她蒼白的笑臉露出了一抹笑意,卻比哭還難看。
“隊長,你笑起來……真好看,以前……咳咳……總是…兇巴巴的,以後…多…笑笑嘛……”
“好,好,你再堅持一下,你要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季瑛的心慌亂無比,耳邊空鳴,完全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我的…要求?”白譚艱難的搖搖頭,“隊長,我、沒有什麼要求。”
“但是、我一直…有個願望。”
“我希望…世界上再也沒有…毒品了。”
“我希望…人民幸福、社會安定…”
“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季瑛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大顆大顆的滴落在白譚身上。
“會的,一定會的。”季瑛的聲音顫抖著,卻透露出堅定。
“我們馬上就到了,你堅持住,不是想看你保護著的人民和社會嗎,那就活下來,才能看到她們。”
白譚輕闔了一下眼,痛意不斷襲來,她覺得傷口都快疼得麻木了。
“不要睡,不要睡……”
是季瑛在她耳邊說道。
她第一次覺得季瑛這麼囉嗦,一路上都重複這句話,她又沒在睡覺。
可是眼皮卻漸漸沉重的抬不起來,她想,堅持了這麼久,她實在受不了了,睡一小會兒,季瑛不會罵她的。
她感覺自己被季瑛抱了起來,飛快的移動著,是醫院到了嗎?
可是她好累啊,剩下的就交給醫生吧,她先休息一會兒好了。
手術室紅燈亮起,季瑛和隊裡其他成員都在門外焦急等候著。
白譚的父母知道訊息後也趕了過來,表情嚴肅,手術室外的氣氛沉寂無比。
內心一寸一寸的煎熬著,手術室終於轉成了綠燈,幾乎是瞬間,所有人都帶著希冀的目光看向出來的醫生。
醫生沉默的搖了搖頭。
季瑛幾近窒息。
她發了瘋般的想衝進手術室,有人反應了過來,死死的拉住了她。
沒有人安慰別人,因為他們的內心都在難過,曾經朝夕相處的隊友已天人永隔,任誰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白譚的父母強撐著沒有讓自己倒下,跟著醫生簽了一個又一個字,一份又一份證明。
那個本應該像玫瑰一般嬌養於溫室的姑娘,卻盛放於荒原之下,只為給貧瘠的土地帶來自己的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