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未亮透,刺骨的寒意便穿透了破敗的門窗,精準地喚醒了每一個人。
“嘶,好冷……”
“凍,凍死了,這寧古塔也太冷了,冷死個人。”
“骨頭縫裡都透風,現在就這麼冷,以後可怎麼辦啊……”
此起彼伏的吸冷氣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在昏暗的廂房裡響起。
人們哆哆嗦嗦地蜷縮著,將身上所有能裹的東西裹得更緊,拼命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身體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痠痛和僵硬,誰也不想離開這勉強算得上“溫暖”的角落。
然而,理智又告訴他們,今天必須起來。
今天,是他們真正“落腳”的日子,將被分配到安陵縣治下的某個村落,開始漫長的流放生涯。
雖然依舊前途未卜,但至少,不用再這樣無休止地奔波了。
眾人掙扎著,如同被凍僵的蟲子般蠕動著起身。
院中那桶昨夜剩下的熱水早已冰冷刺骨,結了一層薄冰。
他們只能用這冰水胡亂抹把臉,瞬間凍得一個激靈,睡意全消,只剩下透心的冰涼
等草草嚥下驛卒送來的,比昨晚更稀更涼的糙米粥和同樣冰冷的硬餅。
眾人便在李頭兒的催促下,開始收拾自己微薄的行囊,在偏院中沉默地等待著縣衙的通知。
日頭漸高,驅散了些許晨霜的寒意。
終於,驛站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腳步聲。
安風的身影再次出現,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身著青色官服,年約四旬,面容精瘦,留著山羊鬍須的男子,正是安陵縣的縣丞。
“趙公子,李頭兒,諸位久等了。”
安風快步走進偏院,臉上帶著一絲新任官員特有的忙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他先對趙安瀾和李頭兒拱手致意,然後向眾人介紹,“這位是本縣的縣丞,對流放安置事宜最為熟悉。”
縣丞臉上掛著職業性,略顯疏離的笑容,對著安風,趙安瀾和李頭兒的方向微微躬身。
平靜的目光掃過滿院子的流犯,顯然對此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他身後跟著兩個書吏模樣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捧著一卷厚厚的,略顯陳舊的卷宗。
“吳縣丞,情況如何?縣內哪些村落尚能安置流犯?”安風直接切入主題。
吳縣丞清了清嗓子,從書吏手中接過卷宗,熟練地翻開,指著上面的記錄。
“回稟大人,安陵縣地處邊陲,地廣人稀,所轄村落本就不多,近年來,朝廷流放至此的罪囚陸續增多,大部分村落都已接收過數批,地少人多,負擔很重。”
他手指在卷宗上點過幾個名字,“如小王莊、李家溝等村,均已安置過流犯,恐難再接納新人了。”
接著吳縣丞的手指在卷宗上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目前,唯有此地……”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極其明顯的猶豫和忌憚,“柳樹村,尚無接收流犯的記錄。”
“柳樹村?”安風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看向吳縣丞,“為何此村從未接收過流犯?”
吳縣丞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回大人,柳樹村,情況特殊,此村位於縣境西南邊緣,依山而建,佔地確實不小,地廣人稀,但,但此村乃是出了名的土匪村。”
“土匪村?”安風眉頭一皺。
“正是。”吳縣丞連連點頭,山羊鬍子都跟著抖動。
“此村村民幾乎全姓柳,同宗同族,極其排外,抱團極緊。
他們佔據著村後幾座相連的大山,自成一體。
前任縣令也曾把流犯安置在柳樹村,可是,每次都是不過月餘,流犯們便強烈要求換村子了。
次數多了,就沒多少流犯願意過去了。
官府幾次想清剿,但那村子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加上他們訊息靈通,稍有風吹草動就躲進深山老林,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
久而久之,官府也,也只好對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他們去了。
流犯?柳樹村倒是可以接收,但是還得看流犯們能不能待的下去?”
吳縣丞的語氣裡充滿了對柳樹村的深深忌憚。
安風聞言,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沒想到治下竟有如此棘手的地方。
他下意識地看向趙安瀾,想聽聽她的意見,畢竟顧家和這些流犯的安置,很大程度上要看她的意願。
趙安瀾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目光落在卷宗上“柳樹村”三個字上,眼神深邃,彷彿在權衡著什麼。
土匪村?排外?她心中非但沒有懼意,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興趣。
她回想起顧明姍的話,需要一個能放開手腳的地方……
片刻後,趙安瀾抬起頭,聲音清冷果斷,“就柳樹村吧。”
“啊?”吳縣丞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趙安瀾。
“公子,您可聽清了?那柳樹村是土匪村,村民兇悍排外,官府都奈何不得,到那裡落腳,無異於自尋死路啊。”
他急忙轉向安風,勸說道:“大人,這,這萬萬不可啊,出了事怎麼辦?”
安風也有些意外,但想起趙安瀾一路展現的種種不可思議的手段,心中的疑慮迅速被一種盲目的信任取代。
他擺擺手,制止了吳縣丞的勸阻,“吳縣丞,趙公子既然決定,自有其道理,況且……”
他頓了頓,看向滿院子的流犯,“其他村落也確實不好安置,就按趙公子說的,安置到柳樹村吧。”
“這,這……”吳縣丞急得直搓手,看著安風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看趙安瀾那副淡然的樣子,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臉苦澀。
“是,下官遵命,只是,只是醜話說在前頭,那柳樹村的人,可不會認什麼官府文書,更不會善待流犯,諸位好自為之吧。”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悲觀和一種“你們找死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們”的撇清之意。
趙安瀾對吳縣丞的警告置若罔聞,她看中的正是柳樹村的“獨立”和那片連綿的大山。
人口簡單就意味著關係相對單純,排外?只要實力足夠,排外就是最好的護盾。
而那幾座大山,才是真正的寶藏,意味著豐富的資源,隱秘的空間,最主要的是,絕對的自由度,做什麼事都方便。
安全問題?她從未擔心過。
“既已決定落腳之地,煩請吳縣丞帶路吧。”趙安瀾淡淡地說道。
“哎……”吳縣丞又是一聲長嘆,認命般地點點頭。
這時,吳縣丞像是想起什麼,對著滿院子的流犯提高了聲音。
“縣尊大人和這位趙公子都已決定安置在柳樹村,不過此村情況特殊,方才已說明,現在,本官問爾等,可有人不願去柳樹村?若有,可提出來,本官再想想辦法,看能否安置到其他村落?”
他的本意是想給這些流犯一個“活命”的機會,畢竟在他看來,去柳樹村跟送死沒區別。
然而,他話音剛落,人群的反應卻讓他大跌眼鏡。
那些簽了契約的流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站到了趙安瀾身後,眼神格外得堅定。
他們早已將身家性命和趙安瀾綁在了一起,一路上趙安瀾展現出的神秘力量,讓他們堅信,跟著趙公子,哪怕龍潭虎穴也敢闖一闖。
緊接著,玉家的現任家主玉林也拉著家人站了出來,對著吳縣丞拱手道,“縣丞大人,我們玉家,願隨趙公子同往柳樹村。”
商家的人也互相看了一眼,迅速做出了決定,“縣丞大人,我們商家也去柳樹村。”
商福田一向精明,再說了,跟著最強的人走,風險雖大,但潛在收益也可能最大。
況且,分開安置,他們幾家勢單力薄,在其他村也未必能好過。
其他幾家小門小戶的流犯,看到商、玉兩家都選擇跟隨趙安瀾,又想到一路上的情形,略一猶豫,也紛紛站了過來。
轉眼間,整個流放隊伍,除了解差,竟無一人選擇去其他村落。
吳縣丞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完全無法理解,明明已經告知了柳樹村的情況,這些人怎麼還爭先恐後地往火坑裡跳?
難道是被流放嚇傻了?還是被那個姓趙的公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吳縣丞看向趙安瀾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疑,甚至帶著一絲忌憚。
安風對此結果卻毫不意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吳縣丞,看來大家心意已決,那就勞煩你帶路,送他們去柳樹村了。”
“是,是。”吳縣丞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這群“不知死活”的流犯,又看看安風。
最終只能無奈地應下,心中暗道:罷了,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對著帶來的書吏和衙役揮揮手,“前頭帶路,去,去柳樹村。”
流放隊伍在吳縣丞和幾名衙役的引領,以及李頭兒等解差的押送下,緩緩離開了安陵縣。
朝著西南方向,那個被吳縣丞描述得如同龍潭虎穴的柳樹村,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