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眾人腳下延伸,兩側的田野村莊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茂密的山林和愈發崎嶇的道路。
初冬的寒風毫無遮擋地刮過,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抽打在人們的臉上和身上。
吳縣丞騎在馬上,臉色比天色還陰沉,山羊鬍子一抖一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沉默跟著的流放隊伍。
兩個時辰艱難而漫長的跋涉後,前方的地形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坦的山間谷地出現在眼前。
谷地三面被連綿高聳的群山環抱,如同一個巨大的簸箕,只有他們來路這一側是開口。
谷地中央,依山勢錯落分佈著幾十戶人家,大多是土坯或石頭壘砌的房屋,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石板,顯得樸實而堅固。
房屋之間有小路相連,幾縷炊煙正嫋嫋升起,帶來一絲人間煙火氣。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村口。
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矗立在進村的主路旁,碑石飽經風霜,邊緣已有些風化剝落。
但上面深深刻著的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柳樹村。
石碑的兩側,對稱地生長著兩棵大樹。
一棵是柳樹,另一棵也是柳樹。
雖然已是初冬,柳葉早已落盡,但那些垂下的,光禿禿的萬千枝條,依舊在寒風中微微搖曳,勾勒出獨特的輪廓。
這兩棵柳樹,如同村子的守護神,也彷彿正是這“柳樹村”名字最直觀的由來。
就在這兩棵柳樹下,此刻正聚攏著十幾位穿著厚實衣物的村民。
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他們抄著手,或靠在粗壯的樹幹上,或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
一個個都眯著眼,享受著午後難得穿透雲層的一點點微弱陽光帶來的暖意,低聲嘮著家常,臉上帶著山民特有的質樸笑容。
然而,當吳縣丞領著這麼一大隊風塵僕僕的陌生人出現在村口時,柳樹下的悠閒氣氛頓時變了。
大爺大媽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本眯縫著的眼睛陡然睜大,眼中浮起警惕之色。
他們停止了交談,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互相交換著眼神,緩緩地從樹下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聚攏在了一起。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領頭穿著官服的吳縣丞身上。
被這十幾雙充滿戒備的眼睛盯著,吳縣丞只覺得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頭皮也有些發麻。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一把額頭,強迫自己挺直脊背。
努力擺出縣丞的官威,清了清嗓子,對著聚攏的村民們提高了聲音,語氣盡量顯得正式一些。
“咳咳,本官乃安陵縣縣丞吳有德,找你們柳村長有事讓他出來見我。”
柳樹村的村民們依舊沉默著,眼神裡的警惕絲毫未減。
他們上下打量著吳縣丞的官服和他身後那群人,氣氛壓抑得有些窒息。
就在吳縣丞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快要掛不住之時。
村民中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老漢,才用乾澀沙啞的嗓音蹦出了兩個硬邦邦的字。
“等著。”
老漢說完,轉身便朝村裡快步走去,步履矯健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
等待的時間並不算長,沒過多久,一個身影便從村裡快步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柳樹村的村長,他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梳成一個整齊的髮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幾處補丁但漿洗得乾淨的深藍色長襖。
雖然年紀不小,但腳步卻異常麻利,腰板也挺得筆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絲毫沒有普通老人的渾濁,反而炯炯有神。
目光銳利如鷹隼,透著一股子山裡人特有的精明和歷經世事的沉穩。
柳村長走到村口,目光落在吳縣丞身上,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看似恭敬,實則帶著距離感的笑容,拱了拱手。
“哎喲,原來是縣丞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不知大人今日親臨我們這窮鄉僻壤,有何貴幹啊?”
他的聲音洪亮,禮數周到,但那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波瀾不驚,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吳縣丞見正主來了,心中稍定,但對方那過於“熱情”的客氣反而讓他更覺彆扭。
他挺了挺胸膛,指著身後黑壓壓的流犯隊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威嚴。
“柳村長,朝廷新發配了一批流犯至本縣,其他村落均已滿員,無法安置,縣尊大人有令,這批流犯,就安置在你們柳樹村了。”
“哦?安置流犯?”柳村長臉上的笑容不變,拖長了調子重複了一句。
他還沒說話,旁邊那些聚攏著的大爺大媽們卻忍不住開始低聲嘀咕起來。
“我當是啥大事呢,原來是給咱們塞犯人啊……”
“哼,就知道沒好事,晦氣。”
“官府的人,盡會添麻煩,之前也來過流犯啊,可一個個都嬌生慣養的,還經常欺負村裡的娃兒們……”
這些嘀咕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吳縣丞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柳村長彷彿沒聽到村民的議論,依舊保持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哎呀,能讓縣丞大人您親自跑一趟送人來,老夫這小小的柳樹村,還真是蓬蓽生輝,受寵若驚啊。”
這話聽起來是恭維,但配合著村民的嘀咕和他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怎麼聽都透著一股濃濃的陰陽怪氣。
吳縣丞被這軟釘子頂得胸口發悶,臉上強裝的威嚴終於繃不住了,他沉下臉,帶著一絲慍怒。
“柳村長,少說這些沒用的,你就給個痛快話,這人,你們柳樹村,收是不收?”
柳村長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直視著吳縣丞。
又緩緩掃過他身後那群惶恐不安的流犯,目光尤其在隊伍前方的趙安瀾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收?”柳村長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沒了之前的虛假熱情,只剩下沉穩。
“縣丞大人都親自帶人堵在村口了,我們這些山野小民,哪敢說不收?”
吳縣丞聽他鬆口,心中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悄悄鬆了一半,臉上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完全松下去,柳村長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不過嘛……”柳村長話鋒一轉,語氣強硬得很。
“收是收,但咱們柳樹村有柳樹村的規矩,這些人……”
他抬手指了指流犯隊伍,“只能住在山腳下那片荒地,村東頭,靠黑風嶺那邊。”
說著,柳村長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正好離咱們村子隔著一條河,井水不犯河水,平時也不許他們隨意進村,更不許擾了村裡人的清淨,他們的死活,也由自個兒負責,我們柳樹村,概不理會。”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著吳縣丞,一字一句地說道:“若是同意,這批流犯,我柳樹村就收下了。若是不同意……”
柳村長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以及他身後那些村民瞬間挺直腰板,眼神變得不善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吳縣丞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竄上腦門,氣得他山羊鬍子直抖,指著柳村長,嘴唇哆嗦著,“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