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趙安瀾帶著雨傘帽,站在雨幕中,冷靜地觀察著四周。
雨水被風裹挾著吹過來,打溼了她的肩頭,但她眼神依舊沉靜。
她自然也看出了眾人的困境,這樣下去,別說趕路,一場大規模的傷寒是免不了的。
隊伍裡還有剛生產不久的李寧玉和襁褓中的嬰兒,她們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李大哥。”趙安瀾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到解差頭目耳中。
解差頭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跑過來,“趙公子,您看這……”
“讓大家原地別動,亂走更危險。”趙安瀾果斷下令。
隨即提高了聲音,對著在暴雨中瑟瑟發抖,茫然無措的隊伍朗聲道:“諸位,聽我說。”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和安定感,混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無數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望向她。
趙安瀾環視眾人,繼續說道:“眼下情況,繼續趕路不可能,原地淋雨更不行,我手裡有一些能遮風擋雨的帳篷,可暫時供大家避雨休息。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依舊語氣平緩,“不過帳篷數量有限,而且也不可能無償提供,手裡還有錢的,可以向我租用帳篷,一晚一百文,租金現付,一手交錢,一手取帳篷。”
“帳篷?!是之前那個帳篷嗎?”
“能避雨?!”
“租,我租。”趙安瀾話音剛落,隊伍中幾個家境尚可,之前買過泡麵或者有積蓄的人立刻擠了出來。
他們毫不猶豫地掏出溼漉漉的銅錢,“趙公子,我租一頂。”
“我也租,給錢。”
“還有我。”
很快,就有七八個人交了錢。
趙安瀾也不含糊,直接走到旁邊一處地勢稍高,相對平坦的林邊空地上,手一揮,幾頂厚實防水的普通行軍帳篷憑空出現,穩穩地紮在地上。
她指揮著交錢的人,“自己選一頂進去,擠一擠,安頓好家人和重要行李。”
那幾個租到帳篷的人立馬喜笑顏開,趕緊招呼自家人。
全都連滾帶爬地鑽進了乾燥溫暖的帳篷裡,隔絕了冰冷的雨水,裡面立刻傳出如釋重負的嘆息聲。
然而,隊伍裡更多的是身無分文,或者僅有幾個銅板活命的窮苦流犯。
他們看著那些鑽進帳篷,脫離苦海的人,眼中充滿了羨慕和更深的絕望。
他們拘謹地站在瓢潑大雨中,凍得嘴唇發紫,渾身發抖。
因此只能將懷裡僅有的破包袱抱得更緊,試圖保留一點點體溫。
幾個孩子凍得哇哇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趙安瀾的目光掃過這群在雨中煎熬的“落湯雞”,他們的眼神充滿了卑微的祈求,卻又不敢開口,她沉默了片刻。
對於這些一路上安分守己,未曾得罪過她的人,她自然不會見死不救。
但她的善心,也並非毫無原則的濫施。
趙安瀾帶著剛剛租用帳篷的人安頓好,又讓解差頭目組織解差看好物資,然後走到那群淋在雨中的流犯面前。
雨滴傾斜著打在她平靜的臉上,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我知道你們沒有錢,想要避雨,可以,但我的帳篷和庇護,不是白給的。”
趙安瀾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想要我救命的,必須與我簽訂契約,承諾到達寧古塔後,為我做事三年,以工抵債。”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又接著補充道:“這三年,我會提供食宿和基本保障,三年期滿,去留自便,若能接受此條件,現在就可進我的帳篷簽訂契約,若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你們自求多福。”
此言一出,那些在雨中瑟瑟發抖,幾乎要凍僵的流犯們猛地抬起頭,黯淡絕望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籤,我籤。”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幾乎是嘶喊出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只要能活命,能讓孩子不淋雨,做什麼我都願意。”
“我也籤,趙公子,我籤契約,求您帶我們進去吧。”
“三年做工換命,值,我籤。”
“籤,我們都籤。”
沒有任何猶豫,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在冰冷的死亡威脅下,趙安瀾提出的條件簡直就是天降的救命稻草。
什麼自由,什麼未來,在眼前這場能凍死人的暴雨和可能隨之而來的疾病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只要能立刻脫離這冰冷的雨水,只要能活下去,別說三年做工,就是更苛刻的條件,他們也願意答應。
一時間,群情激動,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湧向趙安瀾,生怕慢了一步就失去了這唯一的機會。
趙安瀾看著眼前激動的人群,神色不變,她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好,願意籤契約的,跟我來。”
她帶著這群溼透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流犯,走到林子邊另一片更開闊的空地。
然後拿出了一頂比之前那些普通帳篷大得多,也明顯更加豪華,材質厚實,帶著支撐架的大型頂級帳篷,穩穩地支好。
“明姍,趕緊帶著李嬸嬸和孩子先進去避雨休息。”趙安瀾對顧明姍說道。
顧家人早已用油氈布將李寧玉母女裹好,此刻連忙道謝,迅速進入了那頂乾燥溫暖的豪華帳篷,帳篷裡甚至還鋪著厚實的防潮墊。
帶著人進入帳篷,安置好顧家後,趙安瀾這才轉身面向那群眼巴巴望著她的流犯。
她手腕一翻,一疊散發著淡淡微光,材質奇特的紙張出現在手中,旁邊還有一盒特製的印泥。
“排隊,一個一個來,在這裡按下你們的手印,契約即成,按完手印的,立刻進旁邊這頂帳篷。”
趙安瀾指著旁邊另一頂剛剛取出,同樣巨大但內部空蕩,只鋪了簡易防水地布的大型多人帳篷說道。
沒有人猶豫,立刻排起了長隊。
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漢子第一個走上前,他顫抖著伸出凍得通紅,滿是泥汙的手。
看也沒看契約上具體寫了什麼,用盡力氣在趙安瀾指定的位置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在中年漢子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契約書直接化作一抹流光飛入了他的眉心。
他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眉心,只覺得癢癢的,其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好了,進去吧。”趙安瀾指了指旁邊的帳篷。
那漢子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旁邊的大帳篷。
乾燥的地面讓他腳下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感受著久違的,不被雨水澆灌的安寧,眼淚流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抱著孩子的婦人,攙扶著老人的漢子,凍得瑟瑟發抖的少年……
每個人都毫不猶豫地在契約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然後跌跌撞撞地鑽進那頂能遮風擋雨的大帳篷。
帳篷裡很快擠滿了人,雖然擁擠,但隔絕了冰冷的雨水,溫度明顯有所回升。
眾人互相擠靠著取暖,脫下溼透的外衣擰乾,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但更多的是脫離險境的慶幸和對未來的茫然。
他們看著帳篷外依舊如注的暴雨,再看看自己剛剛按下手印的手指,心中五味雜陳。
三年勞役,換得此刻的安生和活下去的機會,值嗎?
沒人能立刻給出答案,但至少,此刻的乾燥和溫暖是真實的。
趙安瀾見最後一份契約書生效之後,收回了印泥。
看著帳篷裡擠在一起,漸漸恢復生氣的眾人,又望了望顧家所在的那頂安靜溫暖的帳篷。
雨點敲打在厚實的帳篷頂上,發出沉悶而安穩的聲響。
眾人臉上的恐慌和絕望,終於在帳篷的庇護下,漸漸平息。
這場突如其來的秋雨困境,以這樣一種方式暫時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