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隊伍在趙安瀾的帶領下,艱難地跋涉在遠離血腥村莊的小路上。
本以為解決了最大的威脅和少女們的隱痛,前路雖苦,但至少能平穩地抵達下一個落腳點。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投下陰影。
最先顯出異樣的是柳姨娘。
這位曾經在宋府養尊處優的婦人,長途跋涉的艱辛、擔驚受怕和食不果腹,她的身體早已經大不如前了。
起初,她也只是精神萎靡,走路越發得踉蹌,時常需要女兒宋願兒攙扶著。
“娘,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宋願兒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和額頭上細密的冷汗,心中湧現出一種強烈的不安感。
柳姨娘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聲音細若蚊蠅,“沒,娘沒事,願兒,娘就是有點累,走慢些就好。”
她不想拖累女兒,卻也怕被隊伍嫌棄拋棄。
宋老爺死後,宋家人,特別是那些旁支的男丁,對她們這對無依無靠的母女更是視如敝履。
別說照顧,連一個憐憫的眼神都吝於給自己和女兒。
宋願兒只能咬緊牙關,獨自承擔起照顧母親的重任。
然而,柳姨娘的累很快演變成了持續的高燒。
當天夜裡露宿時,她渾身發熱,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意識模糊不清,嘴裡說著模糊不清的話。
“娘,娘,您醒醒,別嚇我啊娘。”宋願兒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一遍遍用打溼的破布擦拭母親發熱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給她降溫。
但柳姨娘的體溫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樣,非但沒有下降,反而越來越高,臉頰更是燒得通紅。
宋願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巨大的恐懼籠罩了她。
在這缺醫少藥的流放路上,一場高燒很可能就意味著死亡。
她想到了趙安瀾。那個手段莫測、似乎無所不能的人。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宋願兒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小衣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僅有的幾塊碎銀子和一枚小小的金耳環。
這已經是她全部的家當,也是母親最後的一點體面。
宋願兒跌跌撞撞地跑到趙安瀾休息的地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捧著那點可憐的財物,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哀求。
“趙,趙公子,求求您,救救我娘吧,她燒得厲害,怎麼都醒不過來,我,我只有這些了,求您賣我一顆退燒的藥,求求您了。”
她不顧地上的塵土,重重地磕著頭。
趙安瀾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形容狼狽,淚流滿面的少女。
她認得宋願兒,是那個一直默默照顧病弱母親的女孩,也是二號小妹宋盼兒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看向宋盼兒,問道:“小妹啊,柳姨娘和宋願兒之前有沒有欺負過你?”
宋盼兒一愣,連忙收起臉上的不忍之色,認真得回答道:“公子,姨娘和妹妹沒有欺負過我。”
“當真?”
宋盼兒點點頭,“句句屬實,不僅沒有欺負過我,還幫過我。”
聽到宋盼兒的回答,趙安瀾這才接過那個小布包。
入手微沉,但對於救命藥來說,這點東西實在微不足道。
不過她沒說什麼,只是從系統空間裡兌換出退燒藥遞給宋願兒。
宋願兒如獲至寶,雙手顫抖地接過退燒藥,對著趙安瀾和宋盼兒連聲道謝。
“多謝趙公子,謝謝姐姐。”
然後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母親身邊,宋願兒小心地掰開柳姨娘緊咬的牙關,將藥丸餵了進去,又用一點溫水送服。
藥效很快顯現,大約半個時辰後,柳姨娘的體溫開始明顯下降,呼吸也平穩了許多,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似乎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宋願兒一直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疲憊不堪地守在母親身邊,迷迷糊糊睡去。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只不過是假象而已。
第二天清晨,當宋願兒滿懷希望地去看母親時,卻發現柳姨娘的臉頰又泛起了不正常的紅。
她伸手一摸,那可怕的灼燒感再次傳來,甚至比昨天更甚。
“怎麼會這樣……”宋願兒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退燒藥明明有效,為何母親又燒起來了?而且燒得更猛?
恐慌再次緊緊纏繞住她,她只能更加勤快地給母親擦拭降溫,祈禱著奇蹟的發生。
可是,高燒一直反反覆覆,時高時低。
柳姨娘的精神狀態也每況愈下,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狀態,偶爾清醒也是目光渙散。
就在宋願兒幾乎要被絕望淹沒之時,她在幫柳姨娘擦拭手臂時,目光猛地頓住了。
在柳姨娘蒼白瘦弱的上臂內側,靠近腋下的位置,赫然出現了幾顆小小的,暗紅色的斑點。
那斑點中心似乎微微凸起,邊緣也有些模糊不清。
“這,這是……”宋願兒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個代表著死亡和瘟疫的恐怖名字瞬間衝入她的腦海。
天花!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宋願兒渾身冰冷,手腳發麻,幾乎癱軟在地。
她猛地想起,幾天前似乎有流民在抱怨身上發癢,當時誰也沒在意,難道……
“娘!!!”
宋願兒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巨大的恐懼讓她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衝向趙安瀾所在的方向。
她完全顧不上儀態,淚水混合著泥土糊滿了臉,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
“趙公子,救命,救命啊,趙公子,求您看看我娘,她,她身上,有,有紅斑,像,像是,像是您之前說過的天花。”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的。
“天花?!!!”
這兩個字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疲憊而麻木的流放隊伍中炸開。
原本死氣沉沉的解差和流犯們瞬間炸了鍋。
“天啊,是天花。”
“完了,我們死定了,染上天花必死無疑啊。”
“誰?誰染上了?離我遠點!”
眾人驚恐地互相推搡著,看向柳姨娘所在角落的目光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厭惡,彷彿在看什麼洪水猛獸。
有人甚至開始慌亂地收拾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想要立刻逃離。
趙安瀾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沒想到還是來了,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她一個箭步衝到柳姨娘身邊,無視了宋願兒驚恐絕望的哭求和其他人避之不及的目光。
趙安瀾動作利落地檢查了柳姨娘的狀況。
持續不退的高熱,神志不清,以及手臂上那幾顆特徵明顯的紅色斑疹。
她又迅速翻看了柳姨娘的眼瞼和口腔內部。
“是天花。”趙安瀾的聲音冰冷刺骨,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聲。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緩緩掃視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還有誰在發燒?或者身上出現類似紅斑,丘疹,水皰的?”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現在,立刻,給我站出來,別想著隱瞞,否則,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