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寒風嗚咽著穿過死寂的村莊,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趙安瀾指揮著流放隊伍裡的女眷們,讓她們幫忙,小心翼翼地將山洞裡那幾個僅存一口氣,虛弱到極點的少女架了出來。
少女們瘦骨嶙峋,衣不蔽體,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靈魂的木偶,任由人攙扶擺佈,毫無反應。
她們暴露在月光下的面板上佈滿了新舊傷痕,無聲地訴說著非人的折磨。
趙安瀾拿出幾塊棉布,讓女眷們儘量給少女們披上禦寒。
她自己則點燃了一個熊熊燃燒的火把,跳動的火焰映照著她沾血的側臉和堅定的眼神。
她舉著火把,再次走向山洞入口,那裡堆積如山的屍體,是人間地獄的證明。
火葬,是唯一能阻止野獸褻瀆遺骸,防止疫病蔓延的殘酷方式。
就在她準備踏入山洞的剎那,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的大腿。
正是是那個最先喊出“殺了村長”的少女。
她不知從哪裡爆發出的力氣,死死抱住趙安瀾,仰起佈滿淚痕和汙垢的小臉,淚水洶湧而出。
她拼命地搖頭,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哀求,“不,不,燒,不要,燒,妹妹,求,求求……”
她的手指死死摳著趙安瀾的褲腿,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趙安瀾瞬間明白了。這少女不願妹妹被烈火吞噬,想給妹妹留一個完整的身體,一個入土為安的念想。
趙安瀾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蹲下身。
她沒有在意少女身上的汙穢和難聞的氣味,用沾著敵人鮮血的手,極其溫柔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摸了摸少女枯草般乾澀打結的頭髮。
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能破除黑暗的力量,“我懂。我明白你想讓妹妹完整地走。”
趙安瀾看著少女盈滿淚水的絕望眼睛,“可是,你看看這四周的大山,裡面不知道藏著多少餓狼野獸?就算我們挖坑把她們埋了,那些野獸的鼻子靈得很,也會循著氣味把她們從土裡刨出來,那樣,不是隻會更痛苦,更讓妹妹不得安寧嗎?”
少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淚水無聲地流淌。
趙安瀾的聲音更加柔和,“相信我,讓烈火送她們乾乾淨淨地走吧,這樣,她們才能徹底擺脫這裡的痛苦,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少女的眼睛,“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瓶子。”
趙安瀾從隨身的包袱裡摸索出幾個小巧玲瓏,晶瑩剔透的玻璃小瓶。
這是她從系統裡兌換出來的,原本是準備用來裝些應急的藥丸給顧家人的,此刻卻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你看。”她拿起一個玻璃小瓶,對著月光晃了晃。
“等火熄了,只剩下乾淨的骨灰,我會把你妹妹和其他人的骨灰,小心地裝進這個小瓶子裡,你可以把它掛在脖子上貼身戴著。
這樣,她們就能一直陪在你身邊了,無論你走到哪裡,她們都在,你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好嗎?”
少女聽著趙安瀾的話,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個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光的小玻璃瓶上。
那小小的容器,彷彿承載了最後的希望和慰藉。
她眼中的絕望和抗拒一點點鬆動,融化,最終被一種更深沉,更哀傷的悲慟取代。
抱著趙安瀾腿的手,終於慢慢地,不捨地鬆開了。
她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抖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最終,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趙安瀾心中酸澀,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站起身,不再遲疑地舉著火把踏入了山洞。
火焰很快熊熊燃起,吞噬了洞內所有的罪惡和苦難。
噼啪的燃燒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火光將洞口映照得一片通明,也映紅了洞外眾人複雜難言的臉龐。
濃煙滾滾升起,帶著令人窒息的氣味,彷彿要將這片土地上的汙穢一同淨化。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漸漸熄滅,山洞裡只剩下厚厚的,灰白色的餘燼。
趙安瀾用布矇住口鼻,親自走了進去。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尚有餘溫的骨灰分開。
趙安瀾的神情專注而肅穆,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
然後,她拿出那幾個小玻璃瓶,仔細地將骨灰分裝進去,繫上結實的細繩。
趙安瀾出了山洞,徑自走向那幾個蜷縮在一起,眼神空洞的倖存少女們。
她蹲在她們面前,一個一個,親手將裝有她們親人骨灰的小玻璃瓶,鄭重地掛在了她們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脖子上。
當溫熱的玻璃瓶貼上少女們冰涼的面板時,當她們顫抖的手指觸碰到那小小的,承載著至親最後存在的容器時,一直壓抑的堤壩徹底崩潰了。
“嗚哇……”
“姐姐,姐姐啊……”
“娘……”
撕心裂肺的痛哭聲驟然爆發出來,劃破了沉寂的夜空。
少女們緊緊攥著胸前的玻璃瓶,彷彿那是她們與世界最後的連線,是她們活下去唯一的意義。
她們哭得聲嘶力竭,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要將這些年積壓的恐懼,屈辱,痛苦,絕望和刻骨的思念,全部哭喊出來。
淚水洶湧,沖刷著她們臉上的汙垢,留下道道清晰的痕跡。
這哭聲充滿了穿透人心的力量,讓旁邊看著的流犯們也忍不住跟著抹淚。
連那些硬邦邦的解差,也紛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趙安瀾默默地看著她們痛哭,沒有阻止。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們宣洩痛苦,開始新生的必經之路。
她的眼中只剩下心疼和一種沉甸甸的悲憫。
等少女們的哭聲漸漸從嚎啕轉為斷斷續續的抽泣,身體因為力竭而微微搖晃時,她才站起身。
趙安瀾的聲音裡帶著能夠安定人心的力量,“好了,哭出來就好,現在,都跟我來。”
她帶著這群身心俱疲,劫後餘生的少女們,重新回到了村子裡的那間屋子。
最大的威脅已經剷除,這間屋子此刻成了唯一能遮風避雨,提供短暫庇護的地方。
經歷了這漫長而血腥的一夜,無論是身經百戰的趙安瀾,還是飽受驚嚇的解差流犯們,或是剛剛經歷地獄的少女們,都已經心力交瘁到了極點。
“今夜就在這裡休整。”趙安瀾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抓緊時間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離開這裡。”
她的話語簡潔明瞭,卻如同定海神針,讓慌亂無措的眾人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自從見識過趙安瀾的神奇之後,流放隊伍已經唯她馬首是瞻了。
大家默默地行動起來,清理身上的血汙,為虛弱的少女們尋找稍微舒適些的角落。
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每一個人,最大的危機過去後,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沉重的睡意便立刻襲來。
很快,屋子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極度疲憊後的沉重呼吸聲和鼾聲。
趙安瀾沒有立刻躺下,她獨自一人走到屋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
夜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帶來山野間草木的氣息,卻依然無法完全驅散那瀰漫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她抬頭望著慘白的月亮,眼神深邃而複雜。
這一夜的殺戮和拯救,讓她在這個陌生而殘酷的古代世界,踏出了無法回頭的第一步。
前路茫茫,而她的手中,已不可避免地沾滿了鮮血。
良久,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短暫的休憩。
因為之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