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目光在遼陽、薩爾滸、盛京之間來回轉動。
這三個地方互為掎角,距離都在一百五十里內。
太子河和渾河從中交錯穿插而過。
他為了讓自己手下兩萬多人能發揮最大用處,還特意在三地之間紮營。
可他放出的哨騎,卻連明軍主力在哪裡都不知道。
尤其是遼陽靠近太子河。
明軍船多,可以來回折騰。
一開始他以為明軍在薩爾滸,後來鐵人軍出現,他又以為明軍在遼陽。
可特麼盛京又冒起了狼煙。
現在他的大軍夾在三地之間,上哪裡都不對。
就怕上了明軍的當,被抓住弱點。
糾結片刻,最終豪格決定,回援盛京!
不管襲擊盛京的到底是不是明軍主力,他都要回援。
不能賭,也不敢賭。
命令剛剛下達。
渾河北岸的喊殺聲便突然向西偏移。
鄭成功望著薩爾滸方向升起的狼煙,手指在千里鏡銅管上輕輕叩擊。
施琅部鐵人軍的重甲在晨光中折射出暗紅色,像一塊燒紅的鐵砧嵌進正藍旗軍陣。
八旗騎兵慣用的兩翼包抄戰術在泥濘沼澤裡成了笑話,戰馬每踏一步都會陷進解凍的淤泥。
“報!施將軍鑿穿右翼!”
少年將軍的日月紋牛皮靴碾碎冰碴,“傳令左翼藤牌手沿太子河潛行,每半刻鐘放三支火箭為號。”
蒼山船隊已逼近渾河與太子河交匯處,二十門新鑄的沖天炮正在調整射角。
鄭平突然指著西北方驚呼,“大纛!是豪格的大纛!“
六丈高的織金龍纛刺破晨霧,藍底旗幟下閃出成排烏真超哈營的火銃手。
鄭成功瞳孔微縮,這些漢軍旗竟把紅衣大炮架在冰橇上,炮口隨著戰馬拖拽不斷調整方向。
“落帆!”
嘶吼聲被轟鳴淹沒。
三發實心彈擦著主桅沒入冰面,飛濺的冰凌在甲板上鑿出深坑。
鄭成功抓住傾倒的火藥桶吼道,“所有戰船橫轉!用側舷佛郎機轟擊建奴炮陣!”
爆炸聲在河道上連成悶雷。
正藍旗炮隊陷入冰窟時,施琅的重刀已經劈開正藍旗最後一道盾牆。
渾身浴血的鐵人軍突然向兩側散開,露出後方三百名手持魯密銃的萊登兵。
“放!”
鉛彈組成的鐵雨掃過潰退的八旗兵,正藍旗固山額真被二十步外的銃彈掀翻馬背。
施琅踩著清將屍體躍上戰馬,倭刀指向遼陽城頭若隱若現的龍旗,“兒郎們!破城就在今日!”
遼陽東門的守軍看到太子河飄來的蒼山船時,城牆已被炮火打成蜂窩。
守將阿克敦剛把最後兩門紅夷炮推上城頭,西南方騰起三道赤色煙柱,那是盛京郊外糧倉的火光。
“主子!明軍主力在盛京!”戈什哈的尖叫讓城頭陷入混亂。
阿克敦掄刀砍翻逃兵,轉頭卻見城南沼澤裡鑽出無數藤牌手。
這些福建兵嘴裡咬著短刀,特製木屐滑出響動,守軍射出的箭矢大半釘在了浸油藤牌上。
在豪格撤回盛京的前提下,遼陽守軍幾無戰力,很輕易就被摸到了城門處。
朝陽升起。
遼陽南門甕城升起狼煙。
施琅的先鋒馬隊撞開城門時,正藍旗殘部正在焚燒糧倉。
鐵人軍重甲步兵頂著烈火突入府庫,帶倒刺的鉤鐮槍專挑八旗兵下三路招呼。
當施琅踩著正藍旗章京的脊背踏上遼陽城牆,一直跟著豪格的鄭成功也終於抵達了盛京外。
雖然只有三萬大軍在身後,鄭成功愣是做出一副馬上要破城的模樣。
“傳令全軍換日月旗。”少年將軍解下沾滿硝煙的披風,“把本鎮的帥旗升到三丈高!”
德勝門守將鄂碩看著城外突然出現的明軍艦隊,差點跌落垛口。
更可怕的是東南方疾馳而來的傳令兵,那些哨騎帶來的不是援軍,而是遼陽陷落的噩耗。
“放信鷹!把所有信鷹都放出去!”鄂碩的咆哮驚起城樓寒鴉,“告訴睿親王,盛京要是丟了,愛新覺羅的祖墳都得讓南蠻子刨了!”
十七隻海東青沖霄而起,鄭成功抬手遮住刺目的陽光,嘴角勾起笑容。
“隨便射幾隻下來,剩下的就讓它們去給多爾袞老賊報喪吧!”
鄭成功轉身走進大帳。
“讓兒郎們把勸降信綁在箭上射進城,每半個時辰喊話三次,告訴豪格,本鎮給他兩個時辰考慮,是開城迎王師,還是等著被紅夷炮轟成齏粉。”
喜峰口外的草地被鮮血浸成褐紅色。
又是一天鏖戰,又是默契撤兵。
好像殺人、吃飯、撤軍、睡覺,成了這兩天喜峰口十五萬人的日常。
朱由檢的指尖在輿圖上劃過一道弧線,“史可法到哪了?”
“回陛下,剛過滄州。”傳令兵下襬還在滴水。
“滄州……四百里,也就是還要六日路程……”朱由檢喃喃一句,而後便搖搖頭,“來不及了,不能等了。”
“傳旨史可法,命他與周王合歸一部,過天津進抵山海關,等候朕令。”
隨後朱由檢猛的抽出天子劍,一把斬斷案角,“眾將聽令!”
滿帳將領齊刷刷跪倒。
“明日之戰,各部輪番歇息,亥時造飯,子時出營,李過部以西出,黃得攻部自東出,戚家軍中軍列陣,蒙古諸部隨朕一道,兩路齊進,近衛虎賁夜不收襲營,待建奴大營火起,各部一起總攻。”
“此戰,但有敢怯陣不前者、貪生怕死者、不停調令者、見死不救者、貽誤戰機者,猶如此案,朕必親斬!”
“阿布奈,你下去告訴那些蒙古首領,想要糧餉就拿建奴人頭來換,斬首一級賞麥五斗,斬巴圖魯賞田十畝!剿滅一牛錄部,賞草場百里,部族可薦十名勇士封千戶。”
眾人齊喝,“末將遵旨!”
僅僅間隔三十里的八旗大營內。
多爾袞正準備吃些東西歇息。
西南方天空突然出現五個黑點。
正藍旗信鷹帶來,豪格的求救信讓多爾袞指節捏得發白,“.明軍四萬圍盛京,遼陽已失,速援!”
范文程瞥見信箋內容,手中暖爐砰然墜地,“王爺,如今”
“閉嘴!”多爾袞怒斥一聲。
“四萬明軍打不下盛京!豪格沒腦子你還沒腦子嗎?!”
“若此時撤軍,則前功盡棄,就算明軍把盛京打下來了,也不能撤!”多爾袞幾乎是吼出來的。
“再撐兩天,兩天後京師必下!到時候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
一日無話。
深夜,早已經做好準備的明軍大部開始整裝待發。
而朱由檢要求的亥時造飯並沒有被執行。
因為黃得功說,如果夜裡做飯,火光就會暴露他們的既定戰略目標。
夜襲講究的就是個出奇不意。
這便是沙場宿將的經驗,是朱由檢完全不具備的。
也就是這麼一個小點,偌大的明朝內又有多少將領能具備呢?
子時。露水凝在甲葉上,近衛虎賁重步兵的鐵靴碾過結霜的草甸。
朱由檢按著劍柄登上土坡,遠處八旗大營的火把在濃霧中暈成橘色光團。
李過匆匆跑來,摘下鐵臂縛啐了口血沫,“蒙古人方才來報,又有一個甲喇向南而去了,看樣子是想去支援京師。”
“那是多爾袞的障眼法。”皇帝用劍鞘撥開輿圖,“你部子時六刻佯攻西側,黃得功會從東面放火箭,待蒙古輕騎衝亂北營,夜不收趁亂燒了他們的糧草時,你便領著你的老營親兵直取建奴後營。”
李過喉結滾動兩下,“末將麾下兩萬步卒有夜盲”
“朕知道。”朱由檢突然抓住他的肩甲,“所以朕要你親自帶隊,記住,一定要分割建奴後營!”
李過重重點頭,策馬離去。
不肖片刻,牛皮戰鼓便在西南方炸響。
這也是黃得功提的主意,多爾袞麾下都是精銳,哨騎四出。
要是不做些遮掩,襲營的近衛虎賁和夜不收根本無法靠近。
“南蠻子又來送死!”
聽到戰鼓,一名值夜的甲喇章京就罵罵咧咧的走出大帳。
這種事這兩天內發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清軍都已經習慣了。
只以為又是小部夜襲。
便帶著自己的一千五百騎軍上前接戰。
剛奔出大營,濃霧裡的明軍陣型果然開始散亂。
甲喇章京更為不屑。
“兒郎們,殺!”
李過見此情景,猛地扯開罩甲暗釦,露出內襯的蒙古皮袍,“換旗!”
兩萬士卒齊刷刷翻過鴛鴦戰襖,霎時化作林丹汗舊部的裝束。
“是蒙古人!”哨騎的驚叫被箭雨淹沒。
甲喇章京更為不屑。
蒙古騎兵的戰鬥力,他比誰都清楚。
當即帶著大部,一頭扎進李過早已擺開的口袋。
眼見李過這邊成功,東側的黃得功也開始行動。
成功將西側的清軍吸引過去。
給近衛虎賁和夜不收襲營創造了機會。
不大會,一陣爆炸聲響起。
多爾袞急匆匆掀簾出帳時,北營糧倉的火光已映紅半邊天。
一名牛錄額真捧著破碎的千里鏡跪地,“主子,明狗換了蒙古人的裝束,各旗都放鬆了警惕。”
“誰知道明軍竟然趁機襲營啊!”
“閉嘴!”多爾袞一腳踹翻親隨,“讓烏真超哈營的紅衣炮轉向西北,把那些假蒙古人轟成渣!”
他忽然按住突跳的太陽穴,“等等,明軍主力在哪?“
彷彿回應他的疑問,東南方傳來震天動地的爆炸聲。
一名固山章京渾身是血衝進大帳,“十四弟!明狗的戚家軍捅穿前面防線了!”
多爾袞抓過親衛的燧發槍填彈,“傳令輕騎集合,我要親自會會朱由檢!”
他扯開貂裘露出內襯金甲,“告訴兒郎們,殺明帝者賞萬金,封和碩親王!”
朱由檢此刻正盯著潰退的八旗前線冷笑。
黃得功部突然從側翼殺出,三眼銃噴射的鐵砂將前線殘部逼退。
又是夜晚,前隊和後隊糾纏在一起。
皇帝剛要下令總攻,西北方卻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李將軍部遭建奴突襲!”
朱由檢的千里鏡轉向西側,渾身浴血的李過正被三百重騎追殺。
那些重甲巴牙喇像嗅到血腥的狼群,專挑落單的步卒下手。
夜盲計程車卒在黑暗裡互相踐踏,兩萬大軍竟被千人衝得七零八落,李過縱使帶著萬名老營騎兵,卻礙於不忍心對同袍揮刀,竟讓那千人逼近李過二十步。
一旦李過身死,那西翼必潰,西翼潰則此戰敗。
朱由檢都沒想到,僅僅剛開戰,李過就給自己了一個驚喜。
沒辦法,只能對內侍大喊一聲。
“傳朕口諭!”朱由檢翻身上馬,“蒙古輕騎隨朕救援,戚家軍繼續向中軍推進!”
鑲鐵馬鞍硌得大腿生疼,但他已經顧不得了,李過的大旗正搖搖欲墜。
轟隆隆四萬騎兵,猛的衝向西翼。
多爾袞在千里鏡裡看到明黃龍旗時,嘴角咧開森然笑意。
兩黃旗最精銳的噶布什賢超哈營突然從斜刺裡殺出,這些身披三層甲的重騎兵像鐵錐般刺向皇帝親衛。
“主子神機妙算!”固山章京興奮地揮刀,“朱由檢果然親自來救那個流賊!”
多爾袞則不喜不卑,“擺牙喇集結好了嗎,本王要親取南狗皇帝首級,範先生呢?讓他快點組織防禦,不能給南狗機會!”
“主子爺,嘎布什賢部已至,南人的皇帝跑不了!”
朱由檢身邊的御林軍舉盾擋住飛矢,“陛下快退!是重甲兵!”
話音未落,三支破甲箭已釘在盾面。
皇帝突然勒馬轉向,對著蒙古騎兵高喊,“草原勇士們!誰能擋住半個時辰,朕把喜峰口外三百里草場賜他部族!”
“若能擋住一個時辰,賞八百里!”
蒙古輕騎的呼哨聲霎時響徹戰場。
數十支套馬索纏住噶布什賢騎兵的馬腿,遊牧騎兵雖然裝備不好,但一個骨朵還能有,重甲根本不好使。
多爾袞眼看著最精銳的巴牙喇被蒙古人用牛皮繩拖下馬背,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讓烏真超哈營開炮!”他揪住傳令兵的領口嘶吼,“不分敵我,給本王轟平那片窪地!”
六門紅衣大炮的轟鳴讓戰場為之一靜。
一枚炮彈,正好砸在朱由檢身邊。
坐騎被掀翻,滾落時左臂傳來鑽心劇痛。
御林軍撲上來用身體擋住飛來的流矢,“護駕!快護駕!”
多爾袞的金甲在炮火中同樣醒目。
他親率最後八百重騎,像柄淬毒匕首直插明軍心臟。
蒙古騎兵剛結陣,就被重騎的流星錘砸得腦漿迸裂。
御林軍試圖用長矛攔截,主要用作儀仗的長矛,卻在三層鐵甲上擦出火星。
“朱由檢!”多爾袞的吼聲壓過喊殺,“今日就拿你的頭骨做酒碗!”
皇帝在親衛攙扶下重新上馬,右肩的箭傷讓他幾乎握不住劍。
蒙古輕騎正在炮火中潰散,李過部殘兵被反推回來,整個西線即將崩潰。
他忽然扯下染血的披風,對著身後的李過嘶聲怒吼,“擂鼓!擂進軍鼓!”
十二面牛皮戰鼓震得地皮發顫。
瀕臨潰敗的明軍突然發現,皇帝的金龍旗非但沒有後撤,反而迎著葛布什賢騎兵向前移動。
正在焚燒糧草的夜不收們拋下火把,舉著順刀從背後捅進烏真超哈營的炮陣。
多爾袞的重騎距龍旗只剩百步。
他能清晰看見朱由檢蒼白的面容,甚至能數清對方鎖子甲上的箭矢。
鑲鐵馬蹄即將踏碎最後一道盾牆時,只剩六百人的玄甲騎忽然從亂軍殺出。
朱由檢看著對面的多爾袞,笑了出來。
“你在釣朕,朕也在釣你,你說誰是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