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的梆子聲撞碎殘陽。
皇城內陷入令人心驚的死寂。
守在各處的小太監噤若寒蟬,連稍大一點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哪怕有宮女路過,也是行色匆匆。
全身鐵甲的三千營騎兵充當禁軍,從午門一直排列到乾清殿。
暗處角落內,還有三百錦衣衛潛伏。
而皇城高大的紅牆,就彷彿牢籠的鐵壁,進來容易,想要出去就難了。
這是朱由檢為內閣大臣和六部尚書準備的大禮。
枯瘦的手指拂過乾清殿鎏金御案。
案上擺著兩碟發黴的鹹菜,二十個摻著麩皮的窩頭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豁口茶盞裡飄著幾片陳年茶末。
王承恩弓著腰點燃最後兩支蠟燭,而後俯身在朱由檢身邊,輕聲通稟。
“皇爺,魏相國先到了。”
朱由檢點頭,深吸一口氣,“嗯,讓他進來吧。”
“宣內閣首席大學士魏藻德。”
尖利的通傳聲刺破暮色,首輔魏藻德率先踏入殿門。
這位崇禎十三年的狀元郎手持象牙笏板,補服下襬用金線繡著暗紋雲鶴,卻又故意仿照崇禎,在官服上打了數個補丁,來彰顯他的清廉。
雖然崇禎打補丁也是故意的……
“臣叩見陛下!“
剛一進門,魏藻德就直接行跪拜大禮。
按照正常來說,超過五品的文官除了大朝會時,見到皇帝是不用磕頭的。
這老小子上來就磕頭,不就是還想透過以前崇禎好面子要名聲的心理訴求,來拿捏皇帝嗎。
以退為進,以不變應萬變,確實是個好辦法。
然而朱由檢根本不吃這一套,他想跪就跪唄。
龍椅上的朱由檢不說話,就靜靜打量著這位內閣首輔。
腦海中思緒飛濺。
根據崇禎記憶來看,魏藻德是上個月才被提拔成內閣首輔的,根基淺薄,也不是東林黨人。
從當官到現在才四年,貪也貪不多。
四年就當上首輔,不可謂天恩浩蕩,然而就是這樣的人,居然在城破之時主動投奔李自成。
李自成問他身為首輔,為什麼不跟著崇禎去死。
這老貨居然說他覺得百姓和新朝需要他。
快遞小哥都被他的無恥打動了,最後被拷餉至死。
也從側面反映,他是真的沒多少錢。
這種人不值得朱由檢重視。
沒有皇帝的話,魏藻德也不敢貿然起身,心中不斷揣測皇帝用意。
當他的目光掠過案上的粗劣飯食,喉結不自主地滾動。
哪怕他府中的獵犬,也不吃這玩意啊!跪了一會,他腿都有些麻了。
見朱由檢還不說話,魏藻德糾結片刻,還是率先出言。
“陛下宵衣旰食,實乃萬民之福,然廠衛行事過激,恐傷士林.“
聽到這話,朱由檢輕笑一聲。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樣當好一個皇帝。
但前世那麼多影視作品和網文薰陶。
朱由檢跟著學就完了唄。
“確實容易傷害士林啊。”說了句摸不著頭腦的話,朱由檢讓魏藻德起身入座。
而後讓王承恩給他遞過去兩個冊子。
“魏卿你看這第一個冊子。”
魏藻德低頭看去,《九邊軍餉圖》五個大字映入眼簾。
剛翻開第一頁,就是被硃砂圈成血色的遼東防線,旁邊蠅頭小楷批註。
“天啟七年,薊鎮軍餉經兵部轉手,實發不足三成。“
魏藻德捏著冊子的手頓時一顫。
這筆軍餉跟他沒什麼關係,是前兵部尚書袁崇煥為了讓朝堂百官同意構築防線,抵擋後金,而拿出來打點的。
但此刻皇帝讓他看這冊子,意義已經不言而喻。
皇帝這是被銀子逼急眼了!要百官把貪的給吐出來!
想明白之後,魏藻德立馬放下心來。
歸根結底還是那一套,要百官助餉罷了。
雖然這次手段比前幾次高明點,知道用罪證來逼迫百官。
但也不是什麼大事。繼續把第一個冊子翻完,上面全是能查到的貪腐軍費等案件,從天啟年一直到崇禎十六年。
心中覺得已經明白皇帝的意思,魏藻德也不再繼續看下一個冊子。
而是當即離開金案,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
“老臣身為內閣首輔,一朝假相,竟不知九邊混沌至此,有負天恩!臣願獻銀三百兩、米麵十石助餉!”
朱由檢冷笑兩聲,“魏卿有心了。”
卻絲毫沒有讓魏藻德起身的意思。
正巧在這時,門外傳來嘈雜聲。
不待朱由檢弄明白。
“哐當!”
門被推開。
一臉怒氣的禮部尚書倪元璐闖了進來。
這位天啟二年的進士撕開官袍,露出內襯麻衣。
“廠衛擅權乃取禍之道!臣請陛下誅李若璉以正朝綱!”
兩名錦衣衛匆匆衝進來,想要帶走這位大明死忠。
然而倪元璐卻用枯瘦的手指指向御案,“周國丈罪該萬死,然陛下以私刑代國法,置《大明律》於何地?”
“此乃亡國之舉!請陛下收回成命!歸還周國丈家財,轉由大理寺與刑部共審!”
朱由檢起身,龍袍補丁在燭火下格外刺目。
看著這位年紀剛到五十,卻已經發須皆白的老臣,忍不住嘆口氣。
倪元璐在後世還挺有名的,一手書法登峰造極。
前世城破之時,自刎歸天,跟著崇禎和大明一起死了。
和李國禎一樣,忠有了,但能力卻很有限。
哪怕是崇禎的記憶裡,倪元璐都是迂腐的代名詞。
他本來還對這位忠臣抱有一絲希望,現在只剩滿滿失望。
“原來是倪卿啊,你這般為周奎求情,難道收了他錢不成?”
“陛下何至於如此汙衊老臣!”倪元璐彷彿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突然暴起,卻被兩名錦衣衛按住。
朱由檢揉了揉腦袋,沒有解釋。
只是揮揮手讓王承恩把冊子遞過去。
那第二本冊子正是周奎家裡髒銀能查到的來路。
軍餉、俸祿、碳敬冰敬、採買、走私、海商、賑災、軍械、皇莊、科舉、六部。
反正就沒有周奎不貪的。
這還只是個沒有任何實權的國丈。
倪元璐剛剛提到的大理寺和刑部也和周奎有不少的交易往來。
“臣臣.可陛下也不能用私刑啊,閹逆一事尤在眼前……”倪元璐還想再掙扎一下。
朱由檢只是搖搖頭,“朕沒有用閹黨,朕用的錦衣衛,好了,倪卿不必多言,且先落座。”
而跪在地上的魏藻德才知道第二本冊子是周奎的賬單。
不過他絲毫不慌,他剛剛上位首輔而已,跟周奎沒什麼往來。
又過了不到一刻。
成國公朱純臣、英國公張世澤一起到來。
這二人朱由檢特意叫來的,主要為了給百官勳貴打個樣。
前者是朱由檢為數不多,能記住的投降勳貴一派。
前世李自成圍城的時候,崇禎知道自己跑不了,便準備下旨讓朱純臣為託孤大臣,護著太子朱慈烺去南京。
旨意還沒下呢,朱純臣就已經開啟城門迎闖王了。
後來還帶著百官一起給李自成上勸進表。
剛進大殿,不知是不是被錦衣衛嚇到了。
這位靖難功臣的後裔就扯下腰間玉佩,“臣願捐通州別業二十處!白銀一萬兩助餉!”
鑲嵌祖母綠的玉珏在燈火下映出綠光。
“成國公好大方。”
朱由檢沒有接玉佩,“不過現在有些晚了吧,成國公先入座,等群臣到來在說捐餉一事。”
朱純臣的瞳孔驟然收縮。
心底暗襯,陛下連一萬兩都看不進眼裡,他難道還敢抄自己家不成?
張世澤則無所謂,白天京營的現狀已經被陛下看見,要是追責,自己第一個跑不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兵部尚書張縉彥、戶部尚書吳履中、刑部尚書張忻先後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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