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點出來了!”譚泰捧著一沓冊子,急匆匆的衝進開封府衙。
作為鑲黃旗內唯一的固山額真,譚泰的權力僅次於眾多旗主,但他本人相比起多爾袞多鐸等人來說,並不擅長軍事和權謀。
但他最擅長的就是藏拙和站邊。
多爾袞眼看能上位,譚泰便死死站到他這一邊,面上也看不出什麼城府。
以至於多爾袞對他完全放心。
看著氣喘吁吁的譚泰,多爾袞和范文程同時起身。
“點出來了?多少?”
譚泰調整一番呼吸,照著冊子念道,“稟王爺,開封府庫內共搜出糧草三萬四千石,民間搜出糧草三萬一千石,共計六萬五千石,足夠我四萬大軍一月之用!”
女真的糧草消耗要比明軍多很多。
尤其是兩黃旗,個個都一騎三馬,十二萬匹馬的消耗,堪比二十萬人。
譚泰以為這個數字已經很多了,然而多爾袞卻顯得有些失望。
嘆息一聲,“不足七萬石,還是得打洛陽啊。”
范文程也跟著搖搖頭,“沒想到明廷已空乏成這個樣子,放在以往時日,像開封這種大城,最少也有二十萬石餘糧。”
“啊?咱們要在南地待多久啊?六萬石還不夠。”譚泰不解的問道。
多爾袞撇了一眼譚泰,悠悠說道,“待到南朝皇帝被代善和濟爾哈朗吞掉!”
“要一月之久?”
“那要看南朝皇帝能撐多久。”多爾袞若有所指的說了句,而後伸手接過冊子,“去把索尼他們都叫來吧。”
“嗻!”
譚泰行禮離開。
多爾袞和范文程再次回到輿圖前。
按照他們倆的推測,開封府內最少也能搜刮出十萬石糧草。
可以夠他們五十天之用。
根據多爾袞的計劃及推測,代善和濟爾哈朗很難拿下朱由檢。
朱由檢不拿下,他和多鐸在南地很難展開。
只有隔絕南北,讓朱由檢那邊得不到補給和援軍,使其軍心不穩。
南方面臨皇帝被困,十萬大軍橫陳,民心騷動卻又無法另立新帝。
才能使他的計劃平穩進行。
現在前半部分好說,四路大軍已經將北地團團包圍。
難搞的是後半部分。
光是一個開封,還不足以起到讓南地騷亂的程度。
最起碼也要讓河南大部陷落,至於鄭州和洛陽這兩個有大軍雲集的重鎮,多爾袞本沒想打,要不是糧草問題,他連開封都不想碰。
沒有重型火器和漢軍旗支援,女真八旗實在是不擅攻城。
開封能這麼容易打下,只是個意外,有這三天的屠城,鄭州和洛陽應該也做好了準備,想打下來可沒那麼容易。
若是他這邊也受阻,計劃可就真的泡湯了。
盯著輿圖看了半天,多爾袞還是忍不住發問,“範先生,除了洛陽,就沒地方可去了嗎?”
“若是我們轉道打徐州或是繼續南下打鳳陽怎麼樣?”
范文程堅定的搖搖頭,“王爺,眼下還有可能存有大批糧草的只有洛陽了。”
“徐州太遠,若是轉道徐州那就相當於放開了河南道,鳳陽連番遭遇明廷叛軍佔據,更是毫無存糧可言,且兩淮之地河網密佈,不適宜長途奔襲。”
多爾袞自然也知道這些,但相比起來,他是真的不太想碰洛陽。
城堅不說,還有三守開封的周王在,四萬大軍也比較精銳,糧草充足。
真要硬攻,不知道要折損多少人。
“王爺莫要疑慮。”范文程看出了多爾袞的顧慮,笑著寬慰道,“洛陽若是難下,奴才就不會提此計策了。”
“哦?”多爾袞眼前猛的一亮,滿懷期待的看向范文程,“範先生,計將安出!”
“王爺可知,崇禎十四年,李自成攻佔洛陽,直到崇禎帝力破百萬,闖軍撤軍,洛陽才被明廷重新佔據。”
“以闖軍的作風,洛陽城防必定破敗不堪,也就日前周王回師,才帶著大軍和糧草入駐,便是加緊修繕,此等大城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恢復如初的。”
“且闖軍走時,將洛陽火器一併帶走,周王麾下俱皆輕師。”
“此時之洛陽,一無大炮,二無堅城。”
“攻城不需重炮硬車,只要仿照破開封一般,先遣細作入城,半夜開門,開封城內尚餘火藥千斤,若妥善佈置,最少百米城牆毀於一旦。”
“屆時大軍掩殺而上,洛陽唾手可得爾!”
聽完,多爾袞懸著的心終於放到了肚子裡。
這就是他為啥千里轉進,也要帶著范文程的原因。
“本王不通漢人古之典故,但本王知道,在狩獵時一個好的獵手,不光要有良馬硬弓,還要有可以尋獵圍捕的雄鷹獵犬!”
“範先生就是本王最好的獵犬!”多爾袞毫不吝嗇的一頓誇讚。
雖然話聽上去像罵人,但常年在女真部族裡的范文程知道,這確實是在夸人,而且是很高的評價。
翻譯過來就和朕之張良的意思差不多。
他也很樂意當那條狗。
不一會,譚泰、索尼等人便聯袂而至。
還沒進門,多爾袞便聽到幾人嘈雜的聲音。
“這幾人真是痛快啊!南人的女人哪都好,就是不禁玩弄,昨日那個什麼知府的最後一個小妾也死了,不然俺非要帶回族中,賞賜給二郎們!”
“哈哈哈,你就不怕死在女人肚皮上?”
“女人算什麼,俺這次光是金銀便掠了四大車,還有兩套南狗的山文甲,還有些珍珠珊瑚啥的俺看不上,誰想要跟俺說一聲,拿去便是!”
這幾乎是每戰之後的固定環節,可以讓戰中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多爾袞也不好說什麼但該敲打還是要敲打一番。
待眾人坐定,多爾袞先是表情嚴肅的斥責幾句。
“痛快了?!”
“知道這是哪裡嗎?這裡是南朝腹地!”
“周圍有幾十萬南人大軍盯著呢!手下兒郎放縱便放縱了,可你們不該跟著放縱!”
“若是讓南人掏了屁股,壞了本王的大計,殺了你們都不夠謝罪的!”
多爾袞的威望極高,又是兩黃旗的旗主,根本沒人敢反駁。
除了索尼之外,一個個慫的跟小雞子一樣。
眼見效果差不多,多爾袞這才收起脾氣,恢復往日的平靜。
“索尼,你向來穩重,說說此次戰果吧。”
索尼當即起身行禮,“嗻!”
“稟王爺,此番破城,共斬首十八萬餘,所獲金銀三百一十餘萬兩,糧草六萬五千石,長矛兩萬餘,弓矢十三萬,腰刀六千口,皮甲七千領,鐵甲一千四百領,其餘雜物無算。”
多爾袞滿意的點點頭。
這三天內,也只有索尼在正兒八經辦事。
要不是索尼太忠心於皇太極,一心想讓皇太子子嗣親征,多爾袞早就把索尼重用了。
相比起來,其他的固山章京就好像還沒從漁獵中走出來一般。
抬手示意索尼回座,多爾袞再次敲敲桌子,玩味的笑著說道。
“都聽到了,這次戰果頗豐,是不是都想帶著金銀兵甲回北邊去啊。”
話音落下,幾名固山章京再次鬨笑起來。
“哈哈哈,還是王爺懂俺。”
“這一戰所得,比之前打一年秋風得的都多!”
“是極是極!”
“是個屁!”
多爾袞臉色忽然一沉,嚴聲力斥。
“你們以為南人大軍都跟開封府一般嗎!?”
“忘了渾河之戰了?忘了松錦之戰了?南朝皇帝殘師破百萬的事蹟還在眼前頭呢!”
“咱們在的地方是南人腹地,想帶著這麼多物件回北邊,我看你們是痴心妄想!”
“再說了,這點東西就滿足了?”
“好不容易打到南人腹地,不得多拿點東西回去,把族中的小崽子們餵飽啊!?”“現在南邊四百里,就是南人的洛陽,那可是十三朝古都,好東西多了去了,下一步咱就去洛陽!”
一番大棒加甜棗,頓時將眾人的情緒調動上來。
“好!!!”
“打洛陽!王爺您說怎麼打吧!”
多爾袞略微頷首,雙手輕拍兩下。
兩名侍衛當即進入,將桌上輿圖舉起。
多爾袞一手指著洛陽城,不容拒絕的吩咐道。
“譚泰,帶著你的人去城北。哈木臺,帶你的人去城南。得爾哈格你帶著本王本部去城西,順便將軍中的巴牙喇集結起來。”
“索尼,兩黃旗中的巴牙喇能有六千,全交給你,到時本王會安排內應和死士炸開城東城牆,你給本王把缺口頂死!”
“都明白了嗎?”
“嗻!”眾人齊齊行禮。
多爾袞本就不擅這種細小軍略,無非是讓各個將領帶著他的人去某個位置。
然後以大勢欺人。
也就是現在明朝沒落了,不然別說放到洪武永樂年間,就算是放到萬曆年間,也會被戰力尚存的明軍打到崩潰。
甚至說袁崇煥孫傳庭哪怕黃得功在,都不會讓多爾袞產生打洛陽的想法。
可惜,洛陽只有一個大土豪周王,以及數萬用錢財湊出的守軍。
只要多爾袞把洛陽拿下,河南三鎮去其二,幾乎就可以宣佈北地無救。
畢竟河南還有個周王,山東那邊啥都沒有,一個史可法現在還聲名不顯。
屆時多爾袞和多鐸背後沒了威脅,聯軍南壓南直隸,在私下許給左良玉開國王爵,讓其叛反。
江南地再無一軍,張獻忠必然復起。
南北均有戰火,皇帝被鉗制,內無戰兵外無援軍,明朝可亡矣!且多爾袞和多鐸雙方離的到不算太遠。
在破開封之時,多爾袞便已經定好了計策,圍洛陽鄭州,以斷江南。
只是沒想到開封存糧那麼少,不得已才去打的洛陽。
但並不影響給多鐸的命令。
山東道濟南府外。
兩白旗近六萬大軍,正就地打造攻城器械。
按照最初的計劃,他只要在四月十五日前拿下濟南便可以,而他從聊城、德州等地搜刮的糧草,足夠他撐到月底。
現在才四月十一日,多鐸根本不急。
但多爾袞傳來的信件,卻讓他不得不急起來。
中軍大帳中。
名義上的正白旗旗主阿濟格,漢軍旗大將耿仲明、各旗固山章京齊聚一堂。
多鐸將多爾袞的信件遞給阿濟格,讓他們一一傳閱。
剛低頭看了一眼,阿濟格眉頭便皺了起來。
“二十日前下曹州逼徐州?”
多鐸坐在主位,面色平靜的點點頭。
“沒錯,十四哥那邊下了急令。”
“代善在北邊和南朝皇帝僵持住了,為了防止南朝軍心重立,咱們必須加緊攻勢,讓江南明軍不敢妄動,同時讓南朝皇帝擔心江南有失而南遷,咱們必須得在二十日前拿下曹州,卡住漕運口子。”
阿濟格聞言默默的點點頭,但心底始終覺得有什麼不對。
為了逼迫南朝皇帝南遷,至於這麼大費周章嗎?
不過阿濟格沒有問,他跟多鐸差不多,精通軍事而不通政事,之前和多爾袞就誰當皇帝時,他還有點底氣能跟多爾袞掰掰腕子。
最終幾方妥協之下立了福臨為帝。
多爾袞便不在遮掩,大肆吞併打壓其餘各旗。
到現在為止,除了代善還能有兩紅旗,豪格正藍旗之外,其餘各旗全都屬於多爾袞一系。
哪怕是他阿濟格,也只是空掛個正白旗旗主的名頭,實際上兩個固山都不如,手下才僅有十幾個嫡系牛錄而已。
當眾人看完,很快就有人提出的不同的意見。
“二十日前就要下曹州?怕是打不下來吧?”
“濟南府守軍都有四萬多人了,咱們攻城器械還差的多,探子回報南朝還有一支五萬多人的大軍剛到曹州,這該如何是好?”
就連耿仲明,都感覺不太現實,“王爺,奴才覺得夠嗆。”
“自濟南府到曹州,少說也有三百里,且往西是梁山泊,往北是濟州府,便是三日拿下濟南,等咱們到曹州也要二十日了。”
多鐸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直到眾人都說完,他才再次開口。
“都說完了?”
“那本王來一個一個解決,先是路程問題。”
“自濟南府到曹州,確實有六百里路,晝夜行軍也要三日才能到,也就是說現在出發,十四號到曹州,十五號攻城,五天時間足夠拿下曹州那般小城了,至於什麼梁山泊濟州府,管他作甚?過天津時也沒見你們要拿下天津在走啊?”
“十二哥,本王問你若有兩萬人在手,你打曹州需要幾天?”
阿濟格沉思片刻,便斬釘截鐵的說道,“四天!”
“好!本王給你正白旗全部兩萬八千兒郎,同樣許你四日時間,四月十九日前,拿下曹州!”
“嗯。”阿濟格點頭應了一聲,便扭頭出去整頓大軍。
他是多鐸的兄長,職位上兩人也是同級,威望上多鐸還比不上他呢,自然不用給多鐸面子。
後者也習慣了,多鐸根本不在乎,能打勝就行。
“另一個問題就是濟南府,要想進逼徐州,濟南府必須攻下,現在攻城器械是不足,但那濟南府守備也不足!”
“探子彙報,濟南府城頭上大炮不足六十門,火藥不到萬斤,守軍也是士氣不振,將領更是連李自成都打不過的劉澤清,區區四萬人,就能擋住我八旗健兒兩萬七千大軍嗎?”
“我看你們是快活日子過慣了,耿仲明!”
“奴才在。”耿仲明一個激靈,趕忙跪下行禮。
“你趁天色還早,入城去見見劉澤清,他不就是想保下家底嗎,告訴他本王應允了,只要讓出濟南府,本王給他兩日時間收拾家底,讓開大路放他南下。”
“過了今晚,告訴他就別想走了,明日本王就帶大軍攻城。”
“嗻!”耿仲明連連叩首。
“還不快去!?等著本王給你預備見面禮嗎!?”
“啊?啊!奴才這就去!”耿仲明嚇的冷汗直冒,連滾帶爬的跑出大帳。
卻沒有離開,而是靠在賬邊假意守衛,實則偷聽。
他雖然被封為懷順王,領漢軍正黃旗,但手下權利小的可憐,在女真貴人面前就是個奴才,任憑呼來喝去。
因此他得出個結論,無論是在什麼地方幹什麼事,都要先讓自己有價值,才能換來想要的東西。
帳內,多鐸繼續安排著攻城計劃。
比如某個固山要淺襲啊,某個固山偷哪段城牆,什麼時候攻城等等。
將多鐸的計劃全都聽的一清二楚之後,耿仲明這才離開。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離開後,兩名侍衛這才進去通報。
“懷順王已去準備。”
多鐸點點頭,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攻城之計按照剛才配置不變,時間定為今夜子時。”
……
不光是多鐸收到了提前進攻的命令,發給代善和濟爾哈朗,讓他們集結全力,前後夾擊朱由檢的命令同樣在路上。
只要能讓朱由檢給南方發聖旨,或者朱由檢危急的訊息傳到南方。
那多爾袞的計策就算徹底達成了。
但多爾袞終究還是漏算了兩個點。
身處察哈爾的三千營和已經抵達海州的鄭成功!
後者甚至已經和曹州的史可法聯絡上了,經過和史可法的商議,鄭成功留下了兩萬水師和三百小船,用來巡守黃河及運河。
而他本人再帶著大艦及六萬主力,一邊往渤海灣趕路,一邊等待朱由檢的旨意。
只有深處漠南腹地,仍舊在猛追察哈爾本部的張世澤金鉉二人,還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
經過五天四夜的不停追逐,張世澤終於堵住了察哈爾部的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