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歌不用看杜洪磊,也知道他此時在想些什麼。
他的話初聽確實感覺很有針對性。
仔細一想,便覺得更有針對性。
不過陳歌倒不是專門針對企鵝和杜洪磊。
在場的這些人。
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如此。
“首先我想澄清一個概念,所謂的‘文化輸出’指的到底是什麼?”
陳歌認真地說道:
“是歷史文化嗎?是武俠江湖嗎?是功夫嗎?是修仙嗎?”
“太狹隘了。”
“功夫片在海外大火之後,外國人以為中國人人都會功夫。”
“歐洲大多數人對國內的印象始終停留在五六十年代,是不是也與戛納電影節獲獎的許多文藝片有關。”
“發現了嗎?”
“不是我們有什麼,才給人們呈現什麼。”
“而是我向世界呈現什麼,世界就以為我們有什麼。”
“美國好萊塢,日韓屢屢能在文化輸出方面佔領高地。”
“是因為他們拍出的優秀作品中,能夠呈現紐約、東京這些大都會光鮮亮麗的一面。”
“至於紐約的犯罪率有多高,東京的貧民窟是什麼樣,又有什麼誰真正關心呢?”
陳歌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所以我認為,所謂的‘文化輸出’首先是要做出好作品,不必侷限於某一固定題材,然後再去談內涵的文化價值。”
“武士不是日本的專屬,忍者在真實歷史上更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但是日本透過不斷推出好的動漫電影,將這兩者打造成了他們的文化標籤。”
“西幻遊戲本來是歐美的文化,但是日本同樣透過一系列的精品遊戲,讓‘日式RPG’成為一個單獨的遊戲型別”
“是先有好作品,然後才有文化輸出。”
“而不是反過來。”
說到這裡,陳歌一本正經地說道:
“《流浪地球》在國外大火,便給了我們一次向外展示的機會。”
“《明日方舟》在海外地區多國登陸暢銷榜榜首,讓外國人知道我們能做出好玩的遊戲。”
“《茶杯頭》師夷長技以制夷,給外國人帶來一點點橡皮管動畫和爵士樂震撼。”
“《黑暗之魂》開創魂類遊戲先河,以後人們只要提起魂類遊戲,就會想到我,就會想到中國。”
杜洪磊:“?”
陳少傑:“?”
所有人:“?”
前面說得都挺好的,怎麼到最後就開始自賣自誇起來了?
您這燕國地圖還挺長啊!
臺上陸銘遠卻已經明白了陳歌的意思。
陳歌是在向他表明,塔羅娛樂一直都在做文化輸出。
不但成果斐然,而且不止一次地“成功過”。
“成功過”這三個字的分量非同尋常。
它是別人判斷你價值的基礎。
因為你曾經成功過,所以其他人才會相信你下次依然有可能成功。
這就是為什麼新人往往難出頭。
以影視行業舉例。
對於一些名導演而言,哪怕他已經連續撲過幾個劇,來找他合作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因為他曾經“成功過”。
行業新人沒有基礎,一次失敗便意味著萬劫不復。
所以新人導演往往更加地循規蹈矩,偏好成熟的型別片電影。
陳歌說這些話的意思就是:
“我們成功過,以後有類似的任務找我好使!”
在座的眾人個個都是人精,很快就明白了陳歌話中潛藏的含義。
不禁在心裡暗罵“小子奸詐”。
現在就開始給自己謀求利益。
不過他們也就只能在心裡罵罵。
誰讓他們手上沒有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遊戲呢。
國內市場的蛋糕足夠大,海外的競爭又過於激烈。
導致國內許多遊戲公司主動放棄了海外市場。
做的遊戲連國門都出不去,還談什麼文化輸出。
在這一點上,主要以獨立遊戲為主的塔羅娛樂,確實具備得天獨厚的優勢。
杜洪磊閉上眼睛。
企鵝倒是擁有全球性遊戲,可惜都不是自研的。
而是透過收購控股等手段拿的代理,很難跟文化輸出扯上關係。
停頓幾秒鐘後。
見眾人消化得差不多,陳歌繼續說道:
“接下來是教育。”
“我們國內一貫的輿論環境,似乎總是將遊戲與學習分裂成天然對立的兩端。”
“信奉‘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似乎學習就應該伴隨著痛苦。”
杜洪磊忽然出言打斷道:
“你不會要說什麼‘快樂教育’的歪門邪道吧。”
“我知道國外有類似‘學習遊戲’的東西,但從結果而言很稱得上成功,更多像是炒作概念騙投資人的。”
“企鵝內部有相關研究。”
“說什麼‘求知慾、好奇心也是人類的原始本能,為什麼不能將課本做成遊戲,讓孩子充滿快樂地學習’。”
“狗屁!”
“學習的本質是重複,而重複就是殺死好奇心的最佳武器。”
“在邏輯上根本就不成立。”
杜洪磊的話引來現場眾人一陣注目。
之前談及對遊戲行業未來的發展時,他說的話可沒這麼有深度。
杜洪磊的話。
情緒飽滿,言語流暢。
有理有據,讓人信服。
不禁讓人好奇,他到底經歷過什麼。
他說這些都是“炒作概念,騙投資人的”。
難道……
杜洪磊看到其他人臉上的表情,臉色頓時一黑。
在心中罵了一句。
他此時再作任何解釋,都像是在掩飾。
索性什麼都不說了,
陳歌卻笑著說道:
“杜總說得不錯,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他想了想說:
“舉個例子,最近網上有句話。”
“當語文離開考試,便是極致的浪漫!”
“說的是一些課本上的古文詩詞,經過電影的重新演繹,讓人感受到那種來源於文化的美感。”
“但是同樣的古文詩詞如果放在課本上,就只會給人留下同一種印象。”
“全文默寫並背誦!”
“如果是必考文章那就更完了,只會讓學生覺得痛苦。”
杜洪磊不解:
“你說的這些和遊戲有什麼關係?”
“別急。”
陳歌來到杜洪磊身前問道:
“杜總年輕的時候追過星嗎?”
“……當然,”
“歌星還是影星。”
“我們那時候,歌星和影星是不分家的,真正出名的大明星都是影視歌三棲的。”
杜洪磊言語間有些驕傲。
陳歌繼續追問道:
“那杜總當初學過他們的歌嗎?”
“當然,別看我不會粵語,但我的粵語歌在學校裡可是……”
杜洪磊的聲音忽然頓住,他明白陳歌的意思了。
陳歌抬起身子看向其他人:
“唐詩宋詞,它們在那個年代都是歌!”
“詩詞歌賦就是那個時代的流行音樂。”
“李白杜甫就是那個時代最天才的詞曲人。”
“蘇軾柳永被當時的名妓求詩求詞,就如今天的明星跟作曲家約曲一樣。”
“只不過時代變遷,我們已經失去了詩詞的唱法,只能單純地從文字上領略其中魅力。”
“就像今天的歌曲,沒有曲譜,只有歌詞一樣。”
“雖然一些歌詞同樣寫得瑰麗動人,但終究少了很多味道。”
“如果再要求全文默寫並背誦,那就全完了。”
“但是在唐宋的時候,當時的學子會覺得學習詩詞是什麼痛苦的東西嗎?”
“那是他們的流行音樂。”
“是今日無事,勾欄聽曲時,當紅明星悉心演繹的歌曲。”
“為了討好名妓,那些學子會主動填詞作曲,以求博得美人歡心。”
陳歌正色道:
“我們今天也是一樣的。”
“如果能打造一款遊戲。”
“玩家打出的詩詞歌賦都能化作技能攻擊敵人,而且越是出名越是重要的詩詞攻擊力就越大。”
“他們會不會主動學習語文,好找出誰是最出名的詩人,他的代表作又是什麼?”
“如果能打造一款遊戲。”
“玩家在裡面扮演一個朝代的皇帝,需要處理手下文武百官提交的各項事務,管理政務民生,防備蠻族入侵。”
“他們會不會主動學習歷史,好知道自己手下誰是忠臣,誰是奸臣,經濟軍事又是什麼樣的?”
“如果能打造一款遊戲。”
“玩家從水下的第一個生命萌芽開始,一步步進化成為地表最強物種。”
“他們會不會主動學習生物化學,醫學解剖?”
“就算他們還是不願意主動學習也沒關係。”
“只要他們願意繼續玩這個遊戲,遊戲裡自然會教會他許多知識。”
陳歌說到這裡,忽然換了一種語調。
聽起來就像是短影片裡常用的男ai。
他面對眾人一本正經的模仿道:
“你穿越了,穿越到唐朝皇帝身上,現在你要代替他治理這個國家。”
“你有三個選擇:”
“A:從此君王不早朝”
“B:西征大食,開疆拓土”
“C:砍死安祿山”
“CCC,我選C!”陳少傑高聲叫道!
陳歌也笑了,他恢復正常說話的語調:
“我們甚至可以做多結局,正常結局就是唐朝在歷史上的發展路線,壞結局提前暴斃,好結局可以提前結束安史之亂,延續大唐國祚。”
“至於影視文化方面的事。”
“塔羅娛樂一直都在做類似的事,相信大家也能看到效果。”
“這就是我對遊戲行業未來一點不成熟的一點看法,感謝各位前輩願意浪費時間聽我說怎麼久。”
陳歌坐回到裴佩佩身邊。
周圍響起掌聲。
裴佩佩忽然靠近他耳邊小聲說道:
“你有這麼多好的遊戲想法,怎麼全都說出來了,就不怕他們偷走學去。”
“我真希望他們能學去做成遊戲。”
陳歌笑道:
“可惜他們大多數人就算知道,也不會去學。”
“為什麼?”
裴佩佩不解。
原因很多。
因為沒有成功的先例。
因為與公司戰略不符。
因為這錢太難賺了,不如他們躺著掙錢容易。
在座這些人背後的公司集團,哪個沒有戰略決策部門。
他們對未來遊戲行業的發展,都有各自的認知。
但最終能下定決心改變公司路線的,恐怕一個都沒有。
這些人沒一個是傻子。
他們只是太聰明瞭。
或許在這些聰明人眼裡,我才是傻子。
陳歌看向身側的裴佩佩,笑著說道:
“因為他們沒我這麼幸運,能遇到你這樣的老闆!”
“那是!”
裴佩佩挺胸抬頭,露出白皙的脖子,臉上充滿笑意。
她不知道陳歌心裡在想些什麼,只是聽他誇自己就感覺高興。
陳歌發言後,又有幾個公司高管說了說看法。
會議便逐漸進入尾聲。
這樣的行業會議,不可能開一次會就定下未來十年二十年的行業基調。
類似的會議肯定會反覆召開。
重要的是,陳歌和裴佩佩已經拿到了未來的入場門票。
軍務部定製的遊戲不著急。
這是一個大工程。
飯要一口口地吃。
需要回去開會確定遊戲型別,具體玩法等等事宜,跟上面確定所需資料也需要時間。
《黑暗之魂》前傳的製作已經過半。
過段時間就能上線和玩家見面,完成陳歌在頒獎典禮上的承諾,還能補充switch遊戲庫。
一舉多得。
就是中間似乎有段遊戲空窗期。
不過這也好解決。
自己到時候開發個小遊戲填補上就好。
陳歌和裴佩佩正要離開,和塔羅娛樂的其他人匯合一起慶祝之際,突然被摺紙總裁週中駿攔住去路:
“裴總,陳總監,又見面了。”
我們不是剛見過面嗎?
還是從一間屋子裡出來的。
周總你這招呼打得有點生硬啊!
週中駿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便不再客套直入主題:
“不瞞二位,我確實有點事,希望請教兩位。”
週中駿說著便把收到的那封建築模擬器的遊戲訂單拿出來,大大方方的擺在兩人面前。
這下陳歌和裴佩佩反倒不好走了。
只得拿起來仔細觀看。
週中駿苦笑道:
“我們摺紙是做女性向遊戲起家的,實在不知道這建築遊戲應該怎麼做?”
週中駿當然不是不知道模擬器遊戲怎麼做。
但如果真做成一般的建築模擬器,恐怕跟教學軟體差別不大。
根本沒有商業化的盈利空間。
所以他才跑到陳歌面前賣慘。
裴佩佩對於這個忽然冒出來攔路的傢伙沒有好感。
空口白話,我憑什麼幫你?
週中駿忽然伸出手掌,小聲跟裴佩佩說道:
“我願意出這個數,作為二位的謝禮。”
裴佩佩聞言面不改色,輕輕扯了扯陳歌的衣袖:
“老陳,幫幫他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