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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第-28日

“對不起,”祈雪一進門就開始道歉,神情中有些慌亂,“今天的工作……拖得有點久。星榆,你……怎麼坐在這裡?”

“我在等你。”星榆誠實地說。

祈雪沉默了片刻,然後彎下腰將她抱起。

這個動作出奇地輕鬆,甚至讓祈雪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但眼下的急切很快壓過了這份疑惑,她抱著將星榆回到床上。

“幻象季就要結束了,溫度會越來越低。”她一邊替星榆掖著被角,一邊略顯慌亂地解釋,“地上太冷了,你都比以前輕了,要更加註意身體……”

或許可以讓祈雪帶她離開?

不同於這裡的“星榆”,滄星榆有來自未來的記憶,清晰地知道這一切不過是雙向的謊言。

“我想去外面。”

“不行!”祈雪這句話像是某種應激反應,脫口而出。她被自己聲音裡的尖銳嚇了一跳,連忙放緩語氣:“星榆,你還沒恢復……外面太危險了,你需要治療。“

“……就去走廊裡。“

“不,不能去……這裡最安全。”祈雪的聲音裡帶著懇求,她突然俯身將星榆緊緊抱住,力道大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答應我,別亂跑。我……我不能失去你。”

淚水毫無預兆地滴落在星榆的肩頭。

祈雪似乎被自己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到了,慌亂地想要抹去:

“對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擔心了。醫生說你還需要一段時間……這裡,這裡比外面要安全,等你好了之後……還有,我最近可能要……有點忙。事情比較多,大概要兩三天才能回來一次。”

祈雪說這話時的語氣仍然和以前一樣,總是帶著莫名的歉疚和自責,彷彿她永遠虧欠了些什麼。

但是,卻不再像以前那樣願意和她商量想法。

不是的。

滄星榆想開口,說出一切的真相。

你被她們騙了,而“我”也被她們騙了。

治療和工作都只是個謊言,從來沒有誰是安全的,尤其是在這裡。

但那些話語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束縛,怎麼也說不出口。

“沒關係的。”星榆最終只是輕輕說,“我知道。”

或許是因為……儘管滄星榆已經明白了一切,但過去的星榆仍然相信祈雪的話語。

那些可疑的細節——祈雪手腕上的針痕,她疲憊的神色,甚至說話時偶爾露出的恍惚,都被解釋成普通的勞累。

藥物剝奪了她的思考能力,而對祈雪的信任又矇蔽了她僅存的判斷。

神聖矩陣教團精心設計了這一切,祈雪相信星榆在安全的醫院接受治療,讓星榆以為祈雪真的在進行普通的工作。

她們都以為只要自己願意忍受,就能平等地和這些人談條件,換來對方的安全。

藥物的效力開始發作,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意識在下沉,但滄星榆已經看得夠多。

真相就藏在這些被藥物模糊的時刻裡,藏在那些雙方都無力注視的細節中。

下一次,她是被話語吵醒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你們都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缺陷。“

滄星榆睜開眼。她側過頭,目光落在房間正中。

一張熟悉的臉。

一道熟悉的聲音。

“聖裁者計劃的本質是追求絕對的虛無。“虛空守望者莎利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不是替換,不是重構,而是徹底的清空。你們真的理解真正意義嗎?“

滄星榆記得這個人。

在不久前的拍賣會上,正是這個打著“守望者”名號的女人,操控著整個神聖矩陣教團的地下交易網路。

她親手結束了這個自詡高貴的生命,看著那張倨傲的面孔扭曲、崩壞,最後化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但此刻,透過過去“星榆”的視角,守望者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塔,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那件繡滿金絲的長袍、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無一不在彰顯著她在教團中至高無上的地位。

滄星榆幾乎要為這巨大的反差發笑。

死亡是最好的解密者,殺戮足以剝去所有神秘的面紗。

“可是她現在的狀態不是很好嗎?從資料上看,確實已經成功了一大半。情感已經變得遲鈍,人格正在逐漸瓦解。”

“資料?”莎利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戰戰兢兢的研究員,“我親自來到這個簡陋的觀察點,你們就給我看這些膚淺的數字?腦區活性圖表確實漂亮,但純淨度的判斷遠不是靠這些表面資料就能定論的。”

一個半張臉燒傷的研究員開口,疤痕讓他的笑容顯得格外扭曲:“是……是的。最近我們這邊負責的降臨儀式,那個進度……不太理想。”

“而且她最近很不對勁。”旁邊的護工插嘴,“按理說打了這麼多藥,早該跟隔壁那些廢物一樣變成空殼了。但這傢伙……前兩天居然還自己跑出去了。”

莎利走到病床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滄星榆,彷彿在審視有瑕疵的商品。

“你們都忘記了最重要的事。這個樣本,是跟隨17號一起被帶來的。只要她對現實世界還存有眷戀,對任何人還懷有期待,這個容器就永遠無法達到真正的虛無。最開始,我們根本就不該讓這樣的個體成為聖裁者,這根本就是個廢品。”

“那……要不要調整一下17號的安排?”燒傷的研究員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守望者,“要不就……您知道的,送她去見織匠大人?這樣對大家都好。”

“絕對不行。”莎利的語氣不容置疑,“17號已經被轉入織造者序列,而且表現極其出色。她的前額葉皮層始終保持著高度活躍狀態,很可能會成為第一個突破閾值的樣本。”

看到周圍人困惑的眼神,記錄員趕忙解釋:“織造者序列是命運編織者大人制定的全新拯救計劃,目前由虛空守望者大人親自管理。”

光是聽到命運編織者這幾個字,周圍的研究員就紛紛噤聲。

她們都明白這個稱呼代表的是什麼——

在神聖矩陣教團當中,至高無上的大織錦師僅次於永恆織匠,能夠俯視一切。

而在其下,便是掌握著教團命運的兩個存在:命運編織者與虛空守望者。

命運編織者掌握著所有的資訊,制定著教團的每一項決策,任何計劃、任何行動,都要經過他的雙手編織。

而虛空守望者莎利則是計劃的執行者,她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總能最先看到永恆織匠降下的預言,並將事物推向預定的方向。

在這兩位大人物之下,才是符文編纂者等分工明確的高階教徒。

像織錦修復師、結構觀察者等負責巡查,發現並處理各類問題的中層人員,甚至是更下層主持儀式的織線者、諧調者,雖然也能接觸核心實驗,卻連仰望那個位置的資格都沒有。

“與聖裁者計劃相反,織造者序列強調的是將神經活性和情感反應推向極限。透過高度的神經元同步模式,將邊緣系統的功能發揮到極致。”

“沒錯,”莎利的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滿意,“17號在織造者序列中表現出的潛力,遠比你們想象的要寶貴得多。

“聖裁者計劃不過是在重複前人的路。而織造者序列是全新的可能。不是抹殺,而是創造——與其摧毀意識,不如按照我們的要求重塑它。”

兩個計劃就像命運織機上交錯的絲線,朝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聖裁者計劃追求的是徹底的空白,用藥物將意識一點點抹去,直到連最基本的自我都不復存在。

人類的意識不過是需要清除的雜質,她們企圖創造出完美的容器。就像要把一塊畫布洗得純白無瑕,即使這意味著畫布本身也會在這個過程中被腐蝕。

而織造者序列則走向了它的反面,不是要抹去意識,而是要將其推向極限。

就像在畫布上不斷疊加顏色,直到每一寸空間都飽和到極致。透過刺激和強化,讓情感和意識達到近乎狂熱的境界。她們要的不是空白的容器,而是被重新編織過的靈魂。

“知道嗎?我改變主意了。”片刻後,莎利下達了最終的指示,“讓我們來做個了結,把濃度提到90,不,100,直接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研究員們倒吸一口冷氣。

這種程度的藥物注射,幾乎就是赤裸裸的死刑宣判。

“如果下次降臨儀式還是失敗……”莎利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那就放棄這個樣本吧。沒必要在廢品上浪費更多資源。”

長袍拂過病床,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檀香氣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莎利已經對聖裁者計劃失去耐心,她的未來在織造者序列那個充滿野心的新方案上。

至於這些舊專案的實驗體,不過是棄子罷了。

“守望者大人,”一個研究員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細若蚊吶,“聖裁者計劃是永恆織匠最初指引的道路,我們已經投入瞭如此多的……”

莎利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說話者:“生死存亡之際,還在糾結過往的投入?永恆織匠的預言已經降世——終焉的編織者即將降生,命運的洪流即將沖毀一切。我們甚至不知道終焉將以何種形態降臨,還有閒心在一條明顯失敗的道路上浪費時間?”

“我明白您的遠見。“研究員仔細斟酌著措辭,生怕觸怒這位高高在上的存在,“但之前不是說,只有清空意識、淨化靈魂,讓織匠以人身親臨凡俗世界,才能在終末來臨時庇護我們?”

“沒錯,”莎利冷笑一聲,“但最重要的是,偉大的永恆織匠方才為我們指明瞭時間節點——第45周的週一。那就是終末降生的日子。而在年末的寒芒靜默日,第52周的週五,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至於其它預言,自會在合適的時機顯現。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祂的指引,為那一天做好準備。”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令人戰慄的預言。

“……那不是說,離終末只有28天了?”許久之後,終於有人開口。

“這怎麼可能!實驗進展才到這,怎麼可能在短短四周內……”

“我們已經失去太多時間了。聖裁者計劃反覆失敗,如果按照這個進度繼續,等到終末降臨,誰也活不下來。”莎利的聲音裡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命定之日到來前,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正確的道路。而織造者序列——將是織匠賜予我們的全新救贖之路。”

她的長袍在轉身時劃出一道弧線,彷彿編織命運的梭子掠過天際。

研究員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再說一個字。

談話聲漸漸遠去,空曠的走廊上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

滄星榆蜷縮在床上。

教團成員和研究員從不避諱聖裁者計劃實驗體的存在。在她們眼中,這些人,尤其是自己,早已失去了理解和記憶的能力。

莎利對聖裁者計劃的厭倦如此明顯,表面上說是要給她一個機會,實際上大概覺得她死了更省心。

“……織造者……?”

這個詞突然從她口中溢位,連滄星榆自己都愣住了。

這不是她想說的,甚至不是她的意識要說的。

有一個問題。

她原本以為,隨著自己的意識在這具身體中逐漸清醒,她就能掙脫這個由記憶編織成的牢籠。

這具身體時而聽從她的指令,彷彿真的承載著來自未來的完整意識;時而又像是被過去的意識主導,按照既定的軌跡行進。

兩個時空的“她”在同一個軀殼中交織,思想與情感並不相通,但真實的“滄星榆”最終的行為卻和總是過去的“星榆”不謀而合。

守望者提到的她“最近的反抗”,似乎她先前打翻香爐、試圖離開的行為,彷彿某種巧合讓過去和未來的她做出了相同的選擇,構成了這個故事中早已寫定的一部分。

這應該……只是個幻覺,但這幻覺又太過清晰,太像真實的記憶。

這具身體彷彿成了一座的監牢,讓她在虛實之間徘徊不定。既是演員也是觀眾,既是過去也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