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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項鍊

寒風凜冽,到家時,星榆和祈雪星榆除了一身寒氣還帶回來了些許食材。

屋裡倒是暖和。

雖然住處通了電,附近也有集市,但祈雪仍堅持要在冬天儲備一些耐儲存的食物和傳統的取暖燃料。

星榆對廚房裡的老式灶臺完全不懂,笨拙地往裡塞了半天柴火,反而把火焰壓得奄奄一息。

“我來吧。”祈雪往灶膛裡添了一小塊木炭,火苗立刻歡快地竄了起來。

“……其實我們可以直接搬到B環,那裡都配備了更先進的灶具。而且我也買了電磁爐。”星榆回答。

“可是我覺得這裡就很好。”祈雪往鍋里加了些水,開始準備今天買來的食材,“B環是更安全,但總覺得……太拘束了。這裡反而自在。”

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察覺的懷念,彷彿這些簡單的生活細節裡藏著某種更深的牽絆。

看著祈雪熟練地架起鍋子,星榆突然意識到,或許不是這裡有多好,而是這裡的生活方式更貼近祈雪的習慣。

在這個略顯破舊的廚房裡,她找到了一些荒原生活的影子。

“來,你來切菜。”祈雪把新買的菜刀遞給星榆,“這個應該比添柴簡單。”

星榆接過菜刀,看著案板上新鮮的蔬菜,一時有些躊躇。

刀鋒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讓她想起了那些用於戰鬥的武器。

但現在,這把刀要做的只是最普通的家務。

某種意義上,這反而成了她從未嘗試過的挑戰。

“等等!”星榆剛要動手,祈雪連忙出聲,自然地伸手覆上星榆的手,調整著她的握刀姿勢,“不能這樣按,會切到手指的。你看,要這樣把手指蜷起來……”

“這樣嗎?”

星榆調整了手勢,卻仍顯得僵硬。

她習慣了將劍作為武器,一時難以適應這種溫和的使用方式。

“對呀,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祈雪松手轉而抱住星榆的腰,下巴輕輕搭在她肩上,“以前你做什麼事都很莽撞的。記得有一次,你非要爬樹上幫我摘花,也不管那樹枝看起來快斷了……”

星榆的手頓了頓,刀尖在蘿蔔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對方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這種親暱的姿態讓她有些不適。

她毫無印象,也……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會為了一朵花做出這樣冒失的事情。

這些陌生的往事,以及祈雪毫無芥蒂的動作,都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還記得你踩空的時候,我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那時候你雖然不愛說話,但特別愛哭。”祈雪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尤其是著急的時候,眼淚說來就來。每次我一安慰你,你就會撲過來緊緊抱著我……”

星榆低頭繼續與蘿蔔搏鬥,神情專注得像是在研究某種複雜的戰術。

她無法將祈雪口中那個衝動、感性、會為一朵花哭泣的女孩,與自己聯絡在一起。

現在的她,可以在生死之間做出精確判斷,可以面不改色地完成任何任務,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些回憶。

“不過,”祈雪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有些事情倒是一直沒變。比如你總是會為了我去做一些事,即使現在變得更加謹慎了……”

“——我已經切完了。”

星榆生硬地轉變話題,將祈雪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拿開,像是要逃離這種讓她無所適從的氛圍。

她剛要邁出廚房,身後傳來一聲輕響,接著是祈雪的驚呼。

星榆本能地轉身,看到一個罐子正從架子邊緣搖搖欲墜。

她的手比思維更快,在罐子墜落的瞬間接住了它。

“騙你的,”祈雪笑吟吟地說,“我故意碰的。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回來。”

“你……”

星榆握著罐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一時語塞。

“跑什麼呀,”祈雪故意拖長了聲調,“菜是切完了,可是還有別的活要幹呢。你看這裡,”她的手指蹭過櫥櫃邊緣,“都積了這麼厚的灰塵。我們好幾天沒回來,房子都要認不出我們了。不會是想把活都留給我一個人做吧?”

星榆的肩膀明顯僵了僵,像是在天人交戰。

祈雪幾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糾結的表情——一邊想逃離這種讓她難為情的氛圍,一邊又被說動,覺得留自己一個人不太合適。

最後,星榆無奈地回答:“……我知道了。還有什麼要做的?”

祈雪在心裡偷偷勾起嘴角。

她自然而然地發號施令,早就預料到星榆會留下:“來切肉吧,你剛才切蘿蔔的樣子還不錯。”

星榆接過肉的動作略顯生硬,卻掩飾不住那一絲溫順。

沒有筋絡的肉質,均勻的色澤,淡淡的大理石紋路,這塊肉的價格不菲。

手起刀落間,一種熟悉感攫住了她。

鋒利的刀刃劃過肉體,沒有一絲阻礙。

血水暈染開來,刀刃反射出冰冷的光,就像她每一個手起刀落的瞬間。

就連現在案板上這塊肉,本質上不也是一部分屍體嗎?

只是人們給它換了個更文明的說法罷了。

“星榆,切小塊一點。”

祈雪的聲音將她一瞬間發散的思維拉回現實,

她正輕車熟路地往鍋裡倒油,發出細微的滋響:“其實我也不太會做,以前都是直接把肉片架在火堆上烤。”

星榆不動聲色地挪近了一些。

雖然她對烹飪一竅不通,但至少能確保祈雪不會把自己燙傷。

“有時候下雨,火堆都生不起來,”祈雪一邊回憶,一邊小心地把肉片往鍋裡放,“有很多時候,你嫌麻煩就直接把它埋在餘燼和灰裡。雖然外面會糊,但是裡面意外的嫩……”

祈雪的動作有些笨拙。這塊肉太精緻了,完全不像她以前處理的獵物。

以前,她做的更多的是要徒手剝開皮毛,然後分離肌肉和脂肪,再取出內臟,割下能吃的部分。

“最複雜的時候,也就是找一些野生的香草,揉碎了抹在肉上,再撒上從商隊那裡換來的鹽,那味道……”

肉片被一片片放入鍋中。油溫似乎有些高了,肉片接觸鍋底的瞬間發出“嗞“的一聲。

祈雪被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了半步。

“我對以前的事情,還是……”星榆斟酌著開口,卻又在話到嘴邊時生生嚥下。

記憶這種東西,對她而言是多麼陌生而遙遠。

祈雪絮絮叨叨講了那麼多,可她的腦海中依然空空蕩蕩。

那些生動的片段、細膩的情感,都像是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但這並不困擾她。

她說不上特別好奇,但也並不覺得厭倦。

那些回憶對她而言就像是一本瑣碎的劇本,或者說詳盡的指南,記錄著“星榆”應該是什麼模樣。

只要收集足夠多的碎片,她就能從那些回憶的細枝末節中揣摩和拼湊出一個更加完整的人——一個更接近祈雪記憶中的星榆。

油鍋發出細微的咕嘟聲,肉片在高溫下漸次變色。祈雪用鏟子輕輕翻動著,確保每一面都能均勻受熱。

“沒關係的。”祈雪繼續著手中的動作,目光穿過氤氳的水汽,落在星榆臉上,“只要我記得你就行了。更何況,有些事情,不記得反而更好。”

鍋鏟與鍋壁偶爾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祈雪輕輕哼著小調,語調是一種陌生的柔軟。

星榆怔怔地看著祈雪,喉頭莫名有些發緊。

她下意識地想找出合適的回應,卻發現熟悉的“臺詞”在胸腔裡打了個結。

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讓她有些困惑。

不知是不是錯覺,星榆覺得眼前有些恍惚,但那並非因為蒸汽。

湯汁漸漸濃郁起來,鮮美的香氣在狹小的廚房裡瀰漫。很多人都會重視這種共同進食的時刻,而星榆也確實開始期待起這頓晚餐。

祈雪小心翼翼地盛了兩碗,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

“嚐嚐看?其實……不知道味道怎麼樣。”祈雪看著星榆喝下第一口,小聲說道。

她對自己的烹飪技術沒什麼信心,但看到星榆認真品嚐的樣子,還是忍不住露出期待的笑容。

星榆點點頭,目光落在碗裡漂浮的蘿蔔片上。

這確實是一頓再普通不過的晚餐——簡單的肉湯,切得歪歪扭扭的蘿蔔片,還有兩個在廚房裡手忙腳亂的人。

但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異常真實。

不需要去模仿,也不需要去揣摩,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存在著。

“雖然很簡陋,但味道還不錯吧?”祈雪捧著碗,“不過比起以前的烤肉,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可能是因為沒有那種煙火氣吧。”

她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汁,像是在攪動零散的回憶:“說來也怪,那時候明明過得那麼辛苦。晚上經常餓得睡不著,運氣不好的時候,好幾天都找不到能吃的東西。可是現在想起來,反而覺得那種簡單的日子還挺好的。”

星榆安靜地聽著,看著祈雪出神的樣子。

“你知道嗎?這才過去多久,大概半年?”祈雪輕聲說,“可是感覺像是隔了一輩子。現在每天都有熱水,有乾淨的床,也不用擔心下雨漏水……可是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著窗外的風聲,總覺得特別想回去看看。”

她搖搖頭,笑容帶著幾分自嘲:“但其實回不去了,對吧?我們都變了太多。”

“……祈雪,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星榆突然開口。

清掃者被她叫出來工作,一小團黑色的液體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個精緻的小盒子。

盒中是一條銀色項鍊。

枝條彎曲成優美的弧度,點綴著幾片橢圓形葉子。藉著柔和的燈光,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是夜空中零落的星子。

“這個葉子……是香樹葉!”祈雪的眼睛亮了起來,“我聽說過,人們用它的葉子編織王冠,戴在傳說中神明的雕像上。每到深夜,樹葉會散發出一種特別的香氣,就像天上的光芒落在地面。”

“在A環看到的。”星榆簡短地解釋,目光微微躲閃。

在環線內部不會有這樣的植物,而星榆不像祈雪那樣對植物十分熟悉,不知道它應該叫什麼名字。

只是那天在商品櫥窗前,目光被這條項鍊莫名吸引,彷彿某種久遠的記憶在輕輕呼喚。

她沒有提到這是在A環買的,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會突然送禮物。

“幫我戴上好嗎?”祈雪轉過身,將項鍊遞給星榆。

“……嗯。”

星榆接過項鍊,小心翼翼地為她繫上。

“你怎麼會想到買它?”祈雪撫摸著葉片,語氣裡滿是驚喜。

星榆的意識突然模糊了一瞬,彷彿被拉入一段褪色的老舊膠片。

黃昏的天空在視野中暈染開來,橘紅色的光輝像水彩般滲透進記憶的邊緣。

有個聲音,溫柔、熟悉而遙遠:“送禮物啊,就該挑這種——”

她在這裡短暫地停頓,帶著笑意。

“看起來完全不實用,但能讓人開心的東西。”

世界在她眼前微微搖晃,像是被扔進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

這個畫面如此真實,卻又像是屬於另一個時空的碎片,一段被硬生生嵌入她生命中的異質記憶。

在她決定不再追尋那些記憶後,過去反而時不時地自己浮現。

過去,這樣突如其來的記憶總會讓她心慌,急切地想要拼湊出完整的圖景。但現在——

星榆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人身上。祈雪垂眸凝視著項鍊,髮絲輕輕拂過她的指尖。

她將那縷記憶拋諸腦後。

那些身份的困惑,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殘響,都已經不再重要。

項鍊冰涼的觸感落在祈雪的面板上,金屬葉片輕輕搖晃,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是荒原夜晚的星辰落在她的頸間。

“很適合你。”星榆說。

祈雪垂眸看著那枚精緻的葉片。

她們曾經有個不成文的習慣——每次外出歸來,總會為對方帶回一些小東西。

她會給星榆摘一捧花,或者一根枝條,而星榆更喜歡一些奇特的小物件,比如鏽跡斑駁但形狀獨特的齒輪,被磨得光滑的彩色玻璃碎片。

那時的她們靠著這些微不足道的禮物,在荒涼的世界裡編織出一個溫暖的港灣。

現在的星榆雖然性格改變許多,但在某些時刻,還是會不經意間流露出相似的舉動。

只是曾經的小禮物變成了由工匠精心打造的永恆枝條,彷彿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回應。

祈雪低頭看著項鍊,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

“謝謝……和以前的所有東西一樣,我都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