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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決心

當星榆重新呼吸到地表的空氣時,寒意撲面而來。

深夜的風帶著令人安心的冷冽,讓她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片刻鬆弛。

就算在樓上都能聽到那煩人的音樂聲。

見過那麼多次爆炸……她幾乎有些期待地想要親手策劃一場盛大的煙火。

這種微妙的愉悅感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清掃者配合地將被黑色塑膠外殼包裹的圓柱體還原,觸發器和延時模組上分別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

她研究了一會,將第一枚炸彈固定在電力控制室。導線接入觸發器時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顯示屏亮起淡藍色的光。

星榆甚至有閒心欣賞自己的佈置——所有炸彈都連入同一頻道,每一處要害都放置了過量的炸藥。

這種刻意的過度,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深夜的寒風捲著塵土吹過,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串黑影正從工廠湧出。

身影像一條無聲的溪流,朝著荒野的深處流淌,融入荒蕪卻蘊含著希望的大地。

星榆遠遠地看著這場寂靜的逃亡,直到祈雪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所有人都撤離了?”

“樓下已經……開始放毒氣了。”祈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責,“我盡力讓她們都出來了。”

“嗯,我們退後一點。”

“你要做什麼?”祈雪總覺得這種輕鬆的語氣有些反常。

“放個煙花。“星榆回答。

祈雪猛地轉頭,似乎從星榆過分平靜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

但還未等她開口,星榆已經拽住她的手腕。

“退後。”

第一聲爆炸從地下傳來,震得地面輕微顫動。

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爆炸聲此起彼伏,氣浪掀起的塵埃裡裹挾著暗綠色的毒氣,在火光中幻化出詭異的光暈。

巨響中,支柱在相同的時刻斷裂,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混雜著毒氣的濃煙在火焰中翻騰,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地面在連鎖爆炸中不斷震顫,氣浪掀起她們的衣角。

鋼筋斷裂、玻璃碎裂、牆體倒塌。

她怔怔地望著那片火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純粹的毀滅力量讓她本能地感到畏懼——她見過太多次強大到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總是伴隨著數不清的鮮血和死亡。

氣浪夾雜著灼熱的溫度撲面而至,祈雪咬著嘴唇,指節因緊握而發白。

“你不喜歡嗎?它馬上就要消失了。”

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星榆轉過頭注視著祈雪。

火光映照下,她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微弱的期待,像是在等待什麼重要的回應。

那一瞬間,祈雪感到一陣恍惚。

她恍然記起一個黃昏。

那天星榆也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雀躍,向著無人知曉的方向一路奔跑。

祈雪不知道她要去哪裡,但還是任由她牽著自己一直往外。

穿過廢墟與遺蹟的邊界,她們跑到人跡罕至的地方。

直到文明的痕跡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荒蕪空曠的大地。

就在祈雪以為她們迷路時,星榆停下腳步。

那是一片被夕陽籠罩的山坡。

漫山遍野的藍色野花在夕陽下輕輕搖曳,像是遙遠的天空碎成了無數片灑在地上。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清香。

“看!這裡怎麼樣?”

那時的星榆這樣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過去和現在的畫面在祈雪眼前微妙地重合。

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如出一轍,連等待回應的神情都一模一樣。

而昔日綻放的藍色野花,此刻已化作沖天的火光。氣浪夾雜著玻璃碎片四處橫飛,濃煙在火焰中翻騰,將半邊夜空染成血色。

那一瞬間,祈雪覺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

隨即她又明白,在星榆眼中,這些毀滅性的火光與爆炸,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風景”,是她給祈雪的另一份禮物。

恐懼、解脫、痛苦、釋然……太多情緒在她心中翻湧,最終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謝謝。”祈雪最終說,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那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在舌尖打轉——關於那個銀白色的形態,那些不可思議的變化。“死而復生”、血肉重組、難以理解的能力。

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張了張嘴,這些疑問卻又被她嚥了回去。

那些……都不重要了。

祈雪把那些未出口的疑問重新嚥下。

她握緊了星榆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看著前古紀零件回收再生工廠在這個凌晨徹底毀滅。

星榆凝視著那片火海,忽然開口:“該結束了。”

這句話像一根尖刺,瞬間刺進祈雪的心裡。

她猛地頓住,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什麼……結束?”

星榆仍望著火光,眼神有些失焦:“你用槍比我還要熟練。那些武器給你正好,等一切都安排好,你就——”

“等等,”祈雪打斷她,聲音微微發顫,“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下意識地想去捕捉星榆的目光,卻發現對方始終在避開自己的注視。

“你知道我的意思。這裡的事情已經結束,我會做好所有的善後,不會有人找到你的檔案。一個新的開始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夜風捲著硝煙掠過她們之間。

祈雪看著星榆的側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你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祈雪的聲音開始發緊,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你一直在想著怎麼把我安全地推開,斷開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更久之前?星榆,你知道我根本不可能離開你,也做不到——”

“……你覺得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星榆終於轉過頭,語氣裡帶著難以察覺的疲憊,“你對我的這種……保護欲,不過是人工植入的結果。織造者序列強化了你的心理依賴,誘導你把自己的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但是現在,該結束了,你可以擁有你自己的自由。”

“結束?自由?!”

祈雪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怒意而發顫,她猛然伸出雙手,捧住星榆的臉,強迫她轉過頭來與自己對視。

“星榆,你覺得一切都是假的嗎?我們在荒野裡相互扶持的日子是假的?你在醫院時,我守在你身邊的那些夜晚是假的?還是說,你覺得我現在的心情,也都是不屬於我的謊言?!”

星榆在她手掌的鉗制下沉默了許久。

記憶……

遠處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隨著火焰的搖曳而微微晃動。

最終,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到幾乎要被爆炸的餘響淹沒:“……我都記不得了。所有的事情,甚至連最近發生的一切,我都無法確定是否是真實的。”

“可是我記得!“祈雪的聲音突然拔高,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可以告訴你每一個細節——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一直怎麼互相照顧的。你不記得了是嗎?那現在呢?你明明還在保護我,你說這些話不就是想讓我遠離危險嗎?”

星榆與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對視,一瞬間有些動搖。

她緩緩抬起手,覆上祈雪扶在自己臉側的手掌。

“也許你該看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自嘲,“真實的我到底是什麼。”

異樣的光芒從她面板下滲出。血色褪去,溫度消散,她的形態在黑夜中化作純粹的銀白。

祈雪掌心下的溫度在迅速流失,直到完全冰冷,像觸碰著無機質的物體。

所有熟悉的特徵都還在原處,卻像被冰水浸透一般失去了生命的溫度。

星榆的虹膜上連火光都無法投下倒影,彷彿那裡根本不存在任何可以映照的物質。

異變轉瞬即逝。

但那一刻的景象卻深深烙印在祈雪的視網膜上,讓她久久無法回神。

星榆鬆開覆在她手上的手,側頭避開了她的視線:“這就是我。一直如此。”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平靜,像是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

“不僅如此。你知道汙染體事件嗎?那些在黑夜中游蕩的怪物,確實是被我的血液汙染的結果。神聖矩陣教團說得對,我就是她們認為的終末開端。”

“如果是理事會會怎麼說?‘異質實體’、‘非人生物’、‘必須清除的威脅’,”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她們說得都沒錯。”

“還有一個……東西,非要自稱是我的‘長兄’,它說我背叛了族群,背叛了自己的本質。也許它說得對。”

夜風掠過她們之間,帶來遠處的爆炸餘響。

星榆的聲音幾乎淹沒在這片喧囂中:“我殺過太多人,有罪的,無辜的。任何見過‘我’的人,我都絕不會讓她們活下去,也感受不到愧疚。你難道還覺得我就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或者說……”

“在‘我’第一次醒來時,你記憶裡的那個人就已經永遠消失了。”

祈雪是個唯一一個例外。

有人都只認識現在的星榆——冷酷的、沾滿鮮血的、充滿殺意的她。

唯獨祈雪,固執地活在那些她已經遺失的回憶裡,抱著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影子不肯放手。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模糊的記憶碎片,這些都是她最堅實的證據,證明現在的自己與過去的星榆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可此刻,連這個堅定的信念都在動搖。

如果忘記記憶和失去情感全部只是被藥物改造的結果……那麼那些突如其來的複雜知識,是否也只是在一次次試圖將“永恆織匠”的能量注入她體內時留下的痕跡?

那些她一直用來否定過去的界限,是否也……只是一種,錯覺?

這個念頭讓星榆心底泛起一陣陌生的疼痛。

祈雪的手指在她臉上微微收緊,指尖的溫度透過面板滲入。

她終於明白了星榆一直以來刻意的疏離——她在否定現在的自己,否定與過去的一切聯絡。

“……你覺得失去記憶就已經不再是你了嗎?但是,星榆,你說你會殺死所有見過你真實模樣的人。那我呢?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我,不是嗎?

“你現在……確實和以前很不一樣了。你比以前……話更少,見過更多東西,也不再願意親近我。或許你自己都感覺不到,但我總能在一些微小的瞬間認出你來。你總是在以為我沒注意到的時候才會看我,那些目光……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祈雪深吸一口氣,聲音開始發顫:“我們或許……都早就不是原來的自己了。你和以前不一樣,但我也是。”

“我同樣……做了許多你無法想象的事情。我只是……只是想讓你避免這樣的命運,想讓你有不用這種方式也能活下去的自由。為此,我成為了連自己最討厭的人……”

她的聲音微微哽咽。

她一步步走上這條染血的道路,只為給星榆留一條不必染血的生路。

但最終,一切都成了徒勞。

話音未完,祈雪突然緊緊抱住星榆,力道大得讓星榆的骨骼都發出細微的抗議。

“不重要了,我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你變成什麼東西——”她的聲音顫抖卻堅定,“就算是‘現在的你’也承諾過我們說過要在一起的!別想拋下我一個人活著,我們已經說好了,必須要一起死去!”

星榆沉默了很久,久到祈雪以為她仍然會拒絕。

她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那個是在星榆初次轉化後隨口應下的,在重新甦醒的劇痛和混亂中脫口而出的應付。

但她沒想到,祈雪會將這隨口的一句話銘記於心,將它當作最後的希望緊緊攥在手中,就像抓著這世間唯一的救贖。

或許,這一切的猶豫……

全都源於她自己的軟弱。

她不想祈雪看到那個非人的形態,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變成這樣,更不知道怎樣面對祈雪發現自己內裡或許早已與過去判若兩人。

但……這些問題似乎都不再重要。

但在某些超越了生死的時刻,在那些本能地想要保護祈雪的瞬間,她才意識到不知不覺地將另一個人的生命置於自己的求生欲之上。

無論是被藥物改造,被晶片控制,還是被意志感染,她們確實只能是此刻的自己。

過去的選擇和現在的改變,無論是對是錯,都已經融入血肉,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就算過去的“星榆”真的已經消失,從現在開始,她就取代那個位置。

星榆慢慢抬起手,輕輕回抱住祈雪。

這個動作很生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那就這樣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整個世界宣告,“我們一起活著,直到一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