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散的血肉突然開始蠕動。那具支離破碎的軀體上,血管在面板下重新編織成網,斷裂的骨骼自行接合。
“不可能!“命運編織者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預言已經實現,它理應死去……”
在場的聖罰者們也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有人試圖重新凝聚靈質,想要再次佈下封印,卻早已耗盡了力量。
星榆的眼前,那個代表【融合程序】的數字終於緩緩上升到了50。
殺死體能系超凡者之後,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讓能量回歸虛界。
而這時間實在太過漫長。
此刻,自己每一寸血肉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星榆……你……”祈雪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她顫抖的手指想要觸碰星榆,卻又害怕這只是自己的幻覺。
但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實。
傷口正在閉合,微弱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甚至連被子彈貫穿的空洞都在重新生長,血肉與骨骼編織出完整的形態。
星榆重新站起身來,將祈雪護在身後。
她轉向那些驚恐的聖罰者,目光在每一個面孔上掃過。
“真遺憾。看來你們的預言又一次偏離了。”
身後的人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角,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撕裂。祈雪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湧出。
“我……我以為……”祈雪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我差點……我怎麼能……我居然……”
“攔住它!”命運編織者的聲音陡然拔高,“它的形態還未完全穩定!”
但疲憊不堪的聖罰者們已經無力再次佈下法陣。
星榆緊盯著為首的命運編織者:“讓我們來算算這一路的帳……從你們的聖裁者計劃開始。”
“不,等等!”祈雪突然伸手抓住星榆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骼捏碎。她的聲音依然帶著哭腔,但語氣卻透著堅定,“讓我來!”
星榆看向祈雪。後者的臉上依然掛著淚水,但眼神已經完全不同。那不再是絕望的崩潰,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
“她們……”祈雪咬牙切齒,渾身都在發抖,“她們讓我親手殺了你……她們逼我……讓我親手毀掉這一切!”
她不再服從於永恆織匠的瞬間,編織預言的金線從她身上脫落,如同碎裂的枷鎖般墜落在地。
命運編織者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早有計劃在此之後放棄N2075217,但此刻的情況卻比預想的更糟。
一個瀆神的怪物,一個徹底背棄信仰的工蜂,都在聖殿的最深處公然褻瀆。
他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在這個建立在模仿信仰上的體系裡,所有表現都具有其影響。
一個信徒的背叛比一個異端的存在更具破壞力。
金色的符文開始劇烈波動,那些編織預言的絲線變得愈發黯淡。
建立在模擬信仰上的體系,正因為最核心處的褻瀆而搖搖欲墜。
永恆織匠的力量正在減弱,就像一個精密的儀器忽然失去了最關鍵的零件。
其餘聖罰者也感受到了異常,有人甚至開始後退。
公然的褻瀆遠比千百次隱秘的不信更具破壞力。
而現在,這個褻瀆就發生在力量的源頭之處。
“攔住她們!”命運編織者歇斯底里地大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祈雪真實的重要性。
星榆是演算中的一個錯誤,每一個行動都遊離在永恆織匠的計算之外。
許多涉及她的事物,總會詭異地發生偏轉。雖然結果或許一致,但整個過程卻會大相徑庭。
命運編織者嘗試過無數種方式想要將她編織進預言,但都失敗了。
但祈雪不僅僅是最初成功的織造者序列樣本,更是觀測異端的唯一視窗。
只有透過她的視角,透過她與星榆的每一次交談、每一個回憶,她們才能側面描繪出那個無法被預言捕捉的存在。
他一次次修正推演模型,試圖讓預言追上那個永遠偏離軌跡的變數。而現在,這個最重要的資料來源背叛了,她們將徹底失去對那個異數的理解。
疲憊的聖罰者們重新佈陣,而星榆在此時對祈雪開口。
“……如果又出現什麼意外,那就只能靠你把我帶走了。”
祈雪愣住了。
她不太明白星榆的意思,害怕她會因為自己的欺騙和傷害憤怒而離開。但又覺得即使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自己根本不值得這樣的信任。
但最終,她只是點了點頭。
星榆舉起Freischütz,瞄準了命運編織者。純黑的槍口中,彷彿蘊含著無法計算的毀滅。
“死亡,我會親手刻在你的命運裡。”
冷汗順著命運編織者的臉頰滑落。
他當然清楚這把武器不是常規子彈,而是屬於事務管理局的淵湧武器,它必將命中和穿透一切目標。
金色的符文在他周身流轉,試圖尋找一切可能的生機,但在那黑洞般的槍口前,所有的計算都顯得如此蒼白。
危機時刻,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也許他可以像虛空守望者那樣,真正地信仰永恆織匠!
就算真正的信仰只會讓人走上只有失控、扭曲在前方等待的終點,但在此刻的危機前一切又算得了什麼?
是的,只要真正相信永恆織匠是真正的神,祂的真實的神力必將超越這單薄的武器——
下一刻,Freischütz的槍聲在聖殿中炸響。
魔彈離膛,翠綠的虛影在空氣中綻放。無數枝條與藤蔓編織成一片幻影森林,在瞬間生長又凋零。
森林的意志做出了裁決。翠綠的枝葉虛影纏繞上金線,將它們連同命運編織者的存在一併撕成粉碎。
命運編織者的胸口炸開巨大的空洞。
他咳出一大口血,瞳孔因震驚而放大。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染紅了他引以為傲的織錦長袍。
不,不對……
在臨死的瞬間,他明白了——他到死也無法真正信仰那個東西。
他到死也理解不了,像虛空守望者這樣知道“永恆織匠”的真面目的人,為什麼會把它視作真正的神明?
這個困惑永遠無法得到答案了。
他終究死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計算之外。
空氣中飄蕩的幾縷金色碎屑,被碾碎的預言在無聲地哀鳴。而星榆的耳邊依然迴盪著那些古老獵手的低語,述說著永恆的誓約。
混亂瞬間在聖殿中蔓延。聖罰者失聲驚叫,有的癱軟在地,更多的人開始慌亂地後退。
在這個聖殿的中心,在永恆織匠的注視下,她們最仰仗的預言者被如此徹底地抹殺。
而這些人都很清楚——失去了力量的加成與庇護,即使是超凡者的力量也無法阻擋她們自己的死亡。
“預言……預言出錯了?”有人喃喃自語。
“不,”另一個聲音顫抖著說,“是預言本身被否定了。”
“聖訓被打破了!永恆織匠已經無法保護我們了!”
黑色的清掃者從陰影中湧出。失去了永恆織匠力場的壓制,它終於能夠盡情展現自己的形態。
它在空中扭曲,幻化出猙獰的巨口與利齒,故意做出即將享用美餐的模樣。
甚至還分裂出數個猙獰的頭顱,獠牙尖利,對著那些驚恐的聖罰者發出無聲的咆哮。
“……有點太假了。”星榆甚至能分出心無奈地評價。
“我不管什麼預言!”又一個聖罰者怒吼著衝上前,掌心凝聚著刺目的金光,“這裡是聖殿,是永恆織匠的領域!就算死也要……”
他的身影在半空中突然凝固。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血管在面板下突起,像一張不斷擴張的網。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在一聲悶響中爆開。
試圖反抗的人被骨刺穿透,鮮血順著森白的骨骼流淌。
星榆的血液滲入她們的身體,讓體能系的爆體而亡,讓精神系的形體扭曲。
祈雪抿緊了唇,但試圖撿起槍支瞄準那些逃竄的聖罰者。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剛才的情緒爆發還未平息。
星榆注意到了她這細微的不安,在戰鬥的間隙開口:“交給我。”
黑色的清掃者從陰影中湧出,無聲地吞噬著那些想要逃跑的身影。
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聖罰者,此刻不過是幾具將死的軀殼。
最後一個聖罰者試圖念動禱詞,但已經徒勞無功。
屍體倒在地上,瞪大的眼睛裡還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就是你們的預言,”星榆輕聲說,將骨刺從最後一具屍體中抽出,“終結於一場徹底的死亡。”
寂靜重新籠罩了聖殿。
地面上躺滿了聖罰者的屍體,有的被子彈擊穿,更多的則在清掃者的吞噬下連屍體都未能留下。
祈雪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彷彿還未從恍惚中清醒。
壓在她心頭多年的陰影就這樣輕易消散,反而讓她一時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解脫。
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祈雪想解釋自己為什麼會成為工蜂,想問星榆是否還會原諒自己的欺騙,又想問星榆到底經歷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未能說出口的話語在她心中翻湧,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就在這時,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低語突然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那個聲音讓她渾身一顫,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被打斷。
她下意識地抓住星榆的手臂:
“……星榆。永恆織匠在召喚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