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織匠的本質是無盡的演算。
祂的顫動是世界的心跳。
每一次演算都在勾勒命運的軌跡,金色的符文如同資料流般在聖殿中流淌。
祂洞察每一個必然的命運脈絡,計算每一個可能的命運分支,編織出由必然與偶然交織而成的命運之網。
多年前,神聖矩陣教團在這片地下建立了祂的聖殿,隨後第一則預言降臨——
“世界即將在五年後毀滅。”
神聖矩陣教團由此而生,她們以織匠的預言為圭臬,建立起一整套預防終末的體系。
所有核心成員都堅信,只要足夠虔誠地聆聽,就能在織錦中找到在終末後生存的線索。
此後,更多的預言如同金色的雨點般落下。
它們預示著平凡人的生死,預告著微小的命運轉折。
有人會在何時死去,某個街區將在何日崩塌,一場意外將在何處發生。
細小的預言編織成網,證實著永恆織匠的全知。
第二次關鍵演算降臨:“一個特定的存在將引發終末。那個存在會帶來不可避免的毀滅。”
第三次演算揭示了時間:“終末的源頭將在今年45周的週一降生。而在寒芒靜默日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而直到幾天前,永恆織匠才完成最後的計算,給出了那個存在的身份——
那個從邊區互助聯盟逃出的“失敗品“。
命運編織者記得那個檔案——連編號都不配擁有的聖裁者計劃實驗體,怎麼可能成為終末的源頭?
隨著時間的推進,演算越來越頻繁地降下,每一次計算結果都比前一次更令人困惑。
織匠預言終末源頭將在昨夜死去,卻又警示終末的威脅依然存在。
這看似矛盾的計算結果前所未有。
命運編織者能感覺到其中必定蘊含著更深層的真理,但這些預言如同被打碎的鏡子,折射出令人眩暈的光芒。
往日,這樣的難題本該交由虛空守望者來解讀,洞察預言深意。
但她已經死去,留下的只有一片難以理解的碎片。而命運編織者只是推動預言降下的收集者,而非解讀者。
好在……但在這看似絕望的迷局中,教團還有另一個早已被解讀過的關鍵。
只有曾被編號為“N2075217”的個體能夠真正殺死終末的源頭,是織匠親自標記的關鍵。
這是神聖矩陣教團的最後一張王牌,也是命運織錦中最重要的一根金線。
永恆織匠不可能出錯,正如神不可能出錯。
因為一切神應有的都祂都已經擁有。
正是為了讓永恆織匠更接近真正的“神”,完美地模擬真正的超凡力量體系,神聖矩陣教團一直維持著這嚴密的分工。
神,應有四重顯現。
既要有對映神意的使徒,又要有理解真理的門徒。
既要有虔誠供奉的信徒,更要有行走人間的代行者。
在至高的神聖之中,大織錦師作為永恆織匠的第一顯現而存在。
使徒永遠隱匿於無形之境,從不以實體示人。
大織錦師如同永恆織匠投射在命運織錦上的影子,或是永恆織匠的半身,以最隱秘的方式指引著整個教團的方向。
在使徒之下,是洞察神意的兩位門徒,作為永恆織匠的第二顯現而存在。
命運編織者收集著世界萬千線索,編織成預言的經緯;虛空守望者似先知般解讀這些神秘的圖案,將玄奧的真理轉化為世人可以理解的啟示。
而在教團的根基之處,虔誠的信徒日復一日地進行著神聖勞作,作為永恆織匠的第三顯現而存在。
無數線團學徒、梭子侍從、織線者、諧調者、解讀者、編纂者等分工明確的信徒,信仰、供奉、祈禱、取悅神明,以交換在終末後能夠繼續生存的資格。
若終末是能量的狂潮,那她們自認為已得到了方舟的船票。
模擬的信仰如同細小的火花,匯聚成永不熄滅的聖火,滋養著這個龐大的神聖體系。
在這四重顯現中,代行者扮演著最為特殊的角色。
如同現實世界中的超凡者是神的使者一般,代行者是連線神聖與世俗的橋樑,是永恆織匠力量在人間的具現。
透過她們,玄奧的神力得以在人界中展現;藉由她們,永恆的真理得以在人世間傳播。
最初,神聖矩陣教團循著傳統超凡者的路徑,試圖打造織匠的代行者——聖裁者。
清空實驗體的意識,如同清理神聖容器中的汙濁,創造出純粹的力量載體。
這完美地對映了現實中超凡者與力量源泉的關係——一個空靈的容器,承載著來自彼端的神聖力量。
然而事實證明,這條路徑並不順遂。
那些被清空意識的聖裁者們,始終無法達到預期。這些人就像殘缺的神像,雖然形似,卻沒有任何真正的能力。
教團陷入了困惑——模式如此相似,為何力量卻如此微弱?
直到永恆織匠得出了另一個方案: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傳統意義上虔誠而純淨的代行者,還存在著另一種鮮有人知、但力量更為強大的代行者道路。
如果說聖裁者代表著歸零與空明,那麼這另一條路徑則指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如同黑夜中倒映著白晝,與傳統代行者的理念完全相反。
於是,“織造者序列”應運而生。
這條道路並非清空自我來容納神力,而是透過強化個體的意識與,在極限中尋求突破,尋求主動抓取無形的“超凡能力”,而非等待能量找到自己。
這是一條隱秘的、逆反的道途。
在所有神秘典籍中,這樣的路徑往往被稱為“逆轉道途”,是任何完整信仰體系中最深邃的秘密。就連永恆織匠,暫時也未能運算出完整的逆轉道途原理與神聖模式。
據說唯有達到門徒層級的覺醒者,才有資格窺見這般真相。
無論如何,織造者序列推進順利,四重顯現已經構築完成。
織造者們是行走人間的神聖火種。
在她們腳下,無數虔誠的信徒供奉著永恆的聖火,滋養著力量的根基。
在她們頭頂,睿智的門徒們解讀著深奧的聖意,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而如同神之半身的使徒則隱匿於虛空之中,從不輕易顯現其形。
這就是神的四重顯現,是最完美的信仰體系。
透過復現現實中完整、完美的信仰模式,神聖矩陣教團讓永恆織匠成為了一個真正可控的神明。
在祂的聖殿中,金色的符文永恆流轉,記錄著萬物的軌跡,見證著預言的實現。這些符文既是資料的顯化,又是神蹟的證明。
祂從未犯錯,也永遠不會犯錯。
因為只要儀式足夠莊嚴、言辭足夠高妙,永恆織匠就能獲得真正的力量。
祂不再是偽神,不再是透過人類集體想象塑造出來的“集體幻覺”,祂早已成為了真正的神明。
金色符文不僅是神諭的載體,更是祂神格、神性的明證。
每一個預言的實現,都在向世人昭示著這個真理。
……
此刻,符文漸漸暗淡,編織預言的絲線如同斷裂的琴絃般消散。
聖罰者們終於撤下了封印陣,一個接一個地癱倒在地。
她們臉色蒼白,有的甚至開始咳血——維持這個違背常理的封印陣幾乎耗盡了所有人的狀態。
祈雪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她跌跌撞撞地撲向星榆,跪倒在血泊中,指尖顫抖著觸碰那張蒼白的臉龐。
“不……不可能……不應該是你……”她的聲音支離破碎,連呼吸都變得紊亂,“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星榆,醒過來,求求你……”
僅存的記憶在此刻決堤,深夜的噩夢,輕柔的安慰,逃亡的旅程,分別的抉擇——每一個畫面都像尖刀般剜進她的心臟。
“那不是你的妹妹。那個失敗品理應在昨夜死去。”命運編織者開口,“它只是偽裝成你熟悉的模樣在我們中間潛伏,但終究無法掩蓋自己的本質。”
四周的聖罰者們靠著立柱喘息,有的甚至癱坐在地。
唯有命運編織者還在堅持維持著最基本的法陣,金色的絲線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卻也變得極其微弱。
“不……不是……”祈雪的手指撫過星榆的臉頰,“對不起……對不起……我本該保護你的……我本該認出你的……”
“永恆織匠的聖意從不出錯——只有你能殺死災厄的源頭。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徹底結束這一切。它的死亡將會阻止一切,這就是永恆織匠為我們計算好的終點。”
命運編織者還在高聲宣讀著什麼,但那些話語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完全無法傳入祈雪的耳中。
她的整個世界此刻只剩下懷中這個漸漸冰冷的身體。
她所做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所期待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控制和欺騙讓她痛苦,但更讓她無法原諒的是自己的愚蠢。
她怎麼能相信教團?
怎麼能以為用服從就能換來保護?
而最諷刺的是,正是她自己親手摧毀了唯一的希望。
黑色的液體在血泊中緩緩流動,感受著星榆越來越微弱的生命力。
這是它所見的第二次了。
臨近死亡,臨近自然地迴歸淵流,就像溪流終究匯入大海。
它一直以為自己在和一個偽裝成人類的同源存在共生,但此刻,看著那漸漸放大的瞳孔,它有了一個極其荒謬的想法——也許它們才是入侵者。
那些銀白的流質,那些被它們視為力量的特徵,會不會反而是後來寄生在她身上的東西?
其它的形態,不過是被強加的枷鎖,是命運強行刻下的烙印。
當死亡的陰影降臨,外來的印記正在自然剝落。
“看清楚了嗎?”命運編織者的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它就是織匠預言中的災厄,是將要毀滅這個世界的源頭。非人的形態昭示著它的本質——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祈雪將星榆摟得更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她的手指穿過星榆散落的黑髮,輕輕拭去她臉上的血跡。
即便此刻星榆顯露出人類的模樣,但那蒼白的面容上仍帶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特質。
“多麼可悲。你知道它會帶來什麼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個世界的褻瀆。終末、毀滅、萬物的終結——這就是你想要守護的東西?“
“閉嘴!我不在乎她是什麼!是人還是什麼根本不重要……”祈雪的淚水滴落在星榆的身上,聲音幾近哽咽:“只要是她,只要還是她……整個世界的毀滅還是拯救都無所謂……”
“嘖。”命運編織者發出輕蔑的嗤笑,“織造者序列第一個成功的樣本,終於還是不堪一用。你以為自己現在還有選擇嗎?“
他轉向依附著立柱勉強站立的聖罰者:“看來她是不打算乖乖配合了。把她帶回實驗區,她的血液還有更重要的用途。”
祈雪渾身一僵。
“怎麼?不願意嗎?”命運編織者的語氣突然變得刻薄,“你不過是永恆織匠編織的命運中一根微不足道的絲線。該不會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寶貴的工蜂吧?現在既然任務完成了,你就繼續回去當活體制藥工廠吧。”
祈雪沒有反抗,甚至連抬頭都不願意。她只是將星榆抱得更緊,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肩膀輕微地顫抖,但已經不是出於恐懼。
失去了最後的希望,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我還以為織造者序列的樣本會有更多掙扎。怎麼?終於認清自己的價值了?”
命運編織者正因預言的終於實現而無比快意,此時更是每一句都試圖刺激她最脆弱的地方。
但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懷中那張蒼白的面容。眼淚無聲地滾落,在星榆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一次次被抽血,一管管暗紅色的液體被送進實驗室。
她親手帶走的那些“目標”,許多人的血管裡都流淌著用她的血提取的藥劑。
而現在,她又親手殺死了最不該殺的人。
疲憊的聖罰者們靠近,金屬的鐐銬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但祈雪彷彿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的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懷中這具漸漸冰冷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明白了。”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雪,幾乎讓她以為是自己絕望中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