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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死亡是唯一的結局,一如既往。

……

第一次執行任務時,她拼命反抗。

那個同齡人在她眼前痛苦地掙扎了整整三天才死去,因為她故意打偏了。

但神聖矩陣不會這樣放過他。她們讓那個人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中吊著,每一聲痛苦的呻吟都像一把刀剜進她的心裡。

第十次時,她還在尋找其它可能。

她偷偷給目標遞過止痛藥,為她們包紮傷口,甚至想過偷偷將她們救出去。

但每一次,神聖矩陣教團都會讓她親眼目睹自己的善意如何變成更大的痛苦。

那些眼神,那些哀求的目光,總是在深夜裡化作噩夢糾纏著她。

她開始害怕看向任何人的眼睛,因為那裡面的恐懼、憤怒或絕望,都印證著她的罪孽。

第五十次時,她開始在玻璃蜂房中反覆默唸教團灌輸給她的話語。

那些不是人,只是需要回收的零件。那些不是人,只是需要回收的零件。

而她只是在執行一份零件回收的工作。

漫長的黑夜裡,她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直到象徵天明的白熾燈亮起。

到了第無數次,揮刀、扣動扳機已經和呼吸一樣自然。

她永遠不可能擺脫噩夢,就像永遠不可能不再聽到“那個聲音”、永遠不可能真正離開將她鎖死在黑暗和絕望中的玻璃牢籠。

或許,有些事情早已註定。

就像手術刀曾經割開她的身體,又被她拿在手中,在蜂房自相殘殺的搏鬥中割開昨日朋友溫熱的咽喉。

她見過太多人試圖掙脫這張網,但從未有人真正逃出過神聖矩陣的掌控。

可以隨時定位的晶片、需要注射的血清、以及就算自己死亡也無法放棄的執念。所有人都和她一樣想要活下去,但神聖矩陣教團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籠罩著所有人的命運。

但是為什麼是她?

那麼多實驗體,甚至——那麼多工蜂,為什麼是她?

雖然埋藏在皮下的晶片早已被拆除,但是星榆從不知道,那對她自己來說已經徒勞無功。

晶片對她來說不是控制,而是連線。即便那個埋在皮下的裝置早已被取出,作為成功的織造者,永恆織匠的聲音從未離開過她的意識。

「我並非至高無上的真正神明,僅是執掌“因果”與“矛盾”那位存在的使者。」

「所有的前因與後果,一切已然與將至,無數被抹去與重寫的軌跡,皆在我注視之中。」

「命運已經錯位,此顆行星即將碎裂。」

「毀滅已成定局,淵流將吞噬一切,世界即將重歸虛無。」

「你將是終結錯誤的唯一契機。」

「刀鋒將由你執掌。」

自從她真正獲得了不完整的人工超凡特性,永恆織匠的聲音就一直在她腦海中迴響,告訴她只有她能阻止終末。

永恆織匠不像教團所說的那樣。

祂從未要求過任何的信仰、鮮血、犧牲、儀式、獻祭,祂只是傳遞給她這個事實,對一切的過程和結果都漠不關心。

但神聖矩陣教團不一樣。

她們給這場屠戮披上了神聖的外衣,將獵殺包裝成“零件回收”。

每一個從外環抓來的、收購來的孩子都被編上號碼,像貨物一樣被運進地下的再生工廠。那些與星榆年齡相仿的生命,在檔案上只是一串冰冷的數字。

她們甚至還給她取了一個道貌岸然的職位名稱叫“零件回收員”。但更多時候,大多人還是習慣叫她“精英工蜂”。

每扣動一次扳機,她都感覺自己離人性更遠一步。

在星榆在邊區互助聯盟內休息時,她正握著長刀在F環外圍遊蕩。

因為教團打出“高價收購”的幌子,吸引那些貪婪而愚蠢的走卒。

她太知道外界有多危險,因為她一直都是外界危險裡的一員。

每一次,她麻木地接過那些不諳世事的孩子,然後反手砍下來人的頭顱。鮮血濺了她一身,溫熱而粘稠。

只有這樣,她才能換取那些邊區互助聯盟微薄的報酬,勉強支付房租,買些果腹的罐頭。

所有的目標都那麼年輕。

她們中有人驚恐地哭泣,有人倔強地反抗,有人絕望地哀求——就像曾經的她和星榆一樣,都只是被捲入這場噩夢的無辜者。

她看著她們的眼睛,總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次又一次,她看著那些孩子倒下,看著她們被運進“再生工廠”,卻從未見過任何人能夠“重生”。

神聖矩陣教團吞噬著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永無止境。

她本已經想好了結局,像許多進入工廠的人一樣,用死亡換取最後的自由。

但就在那時,命運卻開了個奇怪的玩笑。

星榆卻奇蹟般地開始好轉。她看著星榆一天天恢復生命力,恢復意識,那微弱的呼吸聲成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們短暫地逃離過那個噩夢般的地方,讓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

但當神聖矩陣的人找上門時,她就明白了。

這張大網從未真正放過任何人。

她永遠不可能逃脫,而星榆只要還和她有所關聯,就永遠不會安全。

她所能做的,只有主動離開,迴歸此處繼續做一個聽話的工蜂。

每一次動手,都像是把曾經的自己殺死一遍。

只能讓死亡來得乾脆,這是她唯一能給予“同類”的憐憫,也是對自己命運最深的渴望。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

砰——

子彈劃破層層疊疊的金線,所有的預言在這一刻交匯。

金色的符文在彈道上次第亮起,像是在完成早已被計算好的儀式。

所有混亂的時序在它面前重新歸於一線,所有矛盾的可能都被它斬斷。

它穿透了星榆不斷變化的形態,不為任何流質的變化所迷惑。

被擊中的部位,正是她最接近心臟的部分。子彈留下的不是創口,而是一個不斷擴大的金色漩渦。

第一次,星榆感受到了真正的疼痛。不是來自肉體的創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擁有的痛楚。

她受傷了,卻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逃離的念頭,每一個都那麼混亂而荒謬。

她可以切換回人形,偽裝成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可以讓清掃者製造混亂,趁機離開……

反正她只是來找祈雪的,既然已經確認祈雪還活著,一切就都不再那麼重要……

思緒變得陌生,平日裡信手拈來的謊言和偽裝,此刻都失去了意義。

她明明設想過無數次身份暴露的場景,推演過每一種可能的應對。

也許是希爾看破她的偽裝,也許是朝暮追究出真相,甚至可能是某個不起眼的路人不經意地認出她的真面目。

但她從未想過,第一個見到她本質的人會是祈雪。

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浮現——

這樣就夠了。

她甚至寧願在此刻死去,也不想被祈雪看到她竭盡全力守護的人變成這樣。

這種想法太過不合理,與她最深刻的生存本能完全相悖,但此刻卻如此真實。

清掃者在她腳邊焦躁地流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它等待著指令,卻只得到一片寂靜。

那些不知所措的情緒甚至影響到了它的行動,讓這個強大的共生體也變得猶豫不決。

織算聖殿中,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流轉,永恆織匠的目光仍注視著這一切。

祈雪的槍口仍指著她,眼神像凝固的冰。

近在咫尺的詠唱聲彷彿從遠處傳來,彷彿在嘲笑這場荒誕的重逢。

在她動搖的這一刻,金色符文突然暴漲,那個由子彈造成的漩渦驟然擴大。

無數金線從漩渦中延伸而出,像是某種古老的圖紋在她體內瘋狂生長。每一根金線都在編織著必然的軌跡,將所有可能的逃生之路都斬斷。

“永恆織匠的聖印已經刻下!“命運編織者的聲音裡帶著狂熱,“讓我們編織這個背離預言的存在!”

清掃者感受到星榆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它不理解為什麼星榆不反擊,為什麼要承受這些本可以避免的傷害。

黑色的液體在地面上無聲地流動,開始向祈雪的方向蔓延。這是最基本的本能——在生命受到威脅時反擊,在死亡逼近時掙扎。

“不——”

星榆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卻仍在強撐著最後的清明。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反抗,但這個命令無比清晰。

清掃者停下了行動,但它的困惑也在加深。

【你在違背自己的本能。你陷入了矛盾。】

【為什麼要承受這些可以避免的傷害?為什麼要壓抑求生的慾望?】

星榆沒有回答。她的身體在崩解,意識在分裂,但制止清掃者的意志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那不是理性的選擇,甚至不是感性的決定。那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執著。

【你不明白。在這個獨立的界域中死去,會切斷通往淵流的所有路徑。這違背了最基本的規律——溪流歸海,生命迴歸。】

【就像液體被封在玻璃中,你會永遠被困在這裡,永遠無法流回淵流的長河,迴歸必然的生命迴圈。】

金色的符文在虛空中越織越密,祭司的詠唱聲陡然拔高。

那些原本被她抗衡的力量在這一刻盡數爆發,順著子彈留下的金色漩渦湧入她的體內。

她的存在開始在織錦中被拆解。流質、血肉、骨骼,所有構成她存在的要素都在分崩離析。自我被拆解,被重組,被編織進某種更宏大的圖案中。

每一個選擇,每一個可能,每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都在金色的漩渦中逐一湮滅。

一幅幅畫面在她眼前閃過,卻又在轉瞬間破碎。在藥物的作用下失去意識、在永無止境的逃亡中慢慢消失、在混沌的侵蝕中化作枯骨、親手殺死所有的同伴而被放逐。

但金色的絲線開始在虛空中穿梭,穿過每一片碎裂的鏡面,將所有破碎的畫面重新編織。

分岔的命運都在收束,偏離的軌跡正被編回主線。不定的“可能性”被一根根抽離,偏離的軌跡被一點點修正,直到所有的世界都開始重疊,所有的結局都歸於一點。

永恆織匠已計算出了唯一必然。

死亡是唯一的結局。

而這個概念永恆地蓋在了她的存在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在印證這個結局,每一次心跳都在靠近這個終點。

痛苦讓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原本流動的銀白色物質突然停滯,形態層層剝離。面板蒸發,血肉分解,骨骼粉碎。金線纏繞上她的身體,正強行將她編織回象徵“必然性”的命運織錦。

但所有不受控制的形態變化,違逆自然的特質,都在某種更古老、更強大的力量面前迴歸必然。就像浪潮終將退去,只留下海灘上的印痕。

突然間,她的輪廓重塑,所有非人的特徵都憑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虛弱的人類形態。

星榆重重地摔在地上,黑色的短髮散開,遮住了半邊臉頰。身體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從內部絞碎。胸口邊緣的血肉正在一點點碎裂,深紅的血液從每一道裂痕中湧出,在地面上蜿蜒出扭曲的紋路。

這是她最初的樣子,是她作為“人類”的最後印記。

祈雪手中的槍突然劇烈顫抖。

槍從她的手中滑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聖殿裡的所有符文都亮起微光,每一個齒輪都在同一時刻咬合,編織出一個完整的預言。

最後一根金色的絲線在虛空中震顫。

演算收束,世界的命運已經迴歸正途。

“看到了嗎?”命運編織者的聲音裡充滿了狂熱的欣喜,像是見證了古老預言的完成,“從第一個預言降臨的那一刻,永恆織匠就已經看到了終點。”

結果似乎……已經應驗。

一個預言的實現,一段命運的終結,一個背離者的隕落。

在這之前的所有,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到來。整個聖殿都在見證這個早已被計算好的節點。

即使如此,永恆織匠的演算仍然不會停止,正如命運的齒輪會永遠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