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麻煩。“
站在最前方的人煩躁地注視著被火光吞噬的建築。她的聲音透過防塵面罩顯得失真而冰冷,卻依然帶著揮之不去的熟悉感。
防塵面罩下露出一截灰色的義體,光滑的金屬與面板的接縫處泛著幽幽的冷光。
“裝置老化導致的事故吧。這裡本來就只是個臨時據點……”
“星榆!”
祈雪的聲音劃破了夜空。她奔跑的姿態近乎失控,像是要將所有阻礙都撞開。
莎利臉上閃過難以捉摸的笑意,卻又迅速隱沒在防塵面罩之下。她微微側身,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祈雪甚至沒有看那些人一眼,整個世界在她眼中彷彿只剩下那個單薄的身影。
星榆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衝上來。下一秒,她被緊緊抱住。
“讓我看看你……”祈雪的聲音在劇烈顫抖,手指顫巍巍地撫過星榆的臉頰、肩膀,彷彿在確認她的每一寸完整,“有沒有受傷?是不是嗆到了?你在發抖,為什麼在發抖?”
那顆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讓人相信這份恐懼和疼痛是完全的現實。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祈雪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突然將臉埋進星榆的肩窩,“不該留你一個人,我早該知道……”
“我們離開這裡、一起……”
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星榆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完全聽不見。
祈雪立刻回答:“我們現在就走!馬上就走!不管去哪裡都好,荒原也好,廢墟也好,只要能離開這裡!你想去哪裡都可以,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裡——”
“你們當然可以離開。”
莎利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這或許是幻聽——這位虛空守望者看向祈雪的目光中帶著某種難以察覺的欣賞,就像藝術家凝視著即將成型的傑作。
“這裡確實太過危險了,我早該為你們安排更好的住處。不過你妹妹的身體狀況還是令人擔憂。她高燒一直不退,如果得不到妥善的照料,很可能會永久性地影響她的記憶和神智。”
這句話擊中了祈雪最脆弱的神經。
“不……我會照顧她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連她自己也能聽出話語中的動搖,“我一定能照顧好她,我不會讓她有事的……”
“我相信你。”莎利微笑著說,“我知道一個地方,那裡有充足的食物和清潔的水源。最重要的是——那裡很安全,沒有爭鬥,沒有紛亂。你們可以自由地生活,你妹妹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希望的火花在祈雪眼中亮起。她低頭看著靠在自己懷裡的星榆,後者的眼神茫然而信任。
那份信任讓她心如刀絞。
“真的……真的有這樣的地方嗎?”她的聲音顫抖。
“當然。”莎利轉身,“跟我來吧。”
滄星榆像無聲的觀眾,注視著這一出精心編織的戲劇。
她看著自己靠在祈雪懷裡,眼神茫然而信任。
被藥物和檀香浸染的靈魂已經無法意識到完整的真相,卻依然在本能地尋求溫暖。
“會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祈雪反覆低喃著,聲音裡帶著歇斯底里,“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裡。沒有人會再傷害你,我保證。我們會有一個真正的家,有足夠的食物……”
她的話語不停地流淌,像一首無休止的安眠曲,又像一場永不醒來的美夢。
啊,多麼美好的結局。
虛空守望者溫柔地微笑,偽裝成工人的研究員默默記錄,就連火災後的煙味都變得溫和。
在這場雙向的騙局中,每個人都是最敬業的演員,一起迎來所有人都滿意的終局。
“你不會再遇到危險了,我發誓。我們會有一個更好的地方……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地方。而且……而且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這確實只是一段投影,一段過去的記憶,因為所有事件都早已發生過。
過去的星榆做出了她的選擇,她殺死了護工,縱火燒燬了醫院,釋放了那些被囚禁的人。
或許她已經明白了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又或許仍然被謊言所矇騙,但卻還是選擇留下。
即便看清了真相的輪廓,她也寧願和祈雪一起沉淪。
藥物已經開始模糊她的意識,連最基本的語言能力都在流失。但在那層層疊疊的謊言背後,她依然能感覺到祈雪擁抱時的溫度。
溫度如此真實,勝過世間一切真相。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她張了張嘴。一個從未說出口的稱呼在喉嚨裡打轉——“姐姐”。
但藥物已經奪走了她殘餘意識,這聲從未出口的呼喚永遠地埋葬在了那個夜晚。
……多麼天真。多麼可笑。
記憶正在滄星榆面前重演,而她冷眼注視著這一切。
是的,這一切都發生過。
那次所謂的反抗,那場毫無意義的大火,那些微不足道的掙扎,不過是這個可悲劇本中早已寫好的情節。
而她正被迫重溫這個可笑的劇本,她現有的意識只是扮演了過去那些時間裡短暫清醒的時刻,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早已註定的結局。
祈雪會繼續相信她終於找到了保護星榆的方法。她懷著感激的心情一次次走進織夢機,讓虛假的溫情將她的神智一點點吞噬。而星榆會獲得穩定的藥物配給,慢慢沉睡,失去思考的能力,成為會呼吸的玩偶。
針眼會結痂脫落,留下整齊的傷疤。所有的疑惑與恐懼都會被藥物馴服,然後換來一個馴良的微笑。
只要她們足夠聽話,就能得到裝在暗紅色罐頭裡的“幸福”。
逃走的實驗體不知能否在荒原中生存,而神聖矩陣教團會給每一個新的實驗體都裝上晶片,確保再也不會有人逃脫。
毀滅的火焰不過是一場鬧劇的結尾與另一場悲劇的開端。
直到一切都再也無法挽回。
……這不該是結局。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無法逃脫的重演,如果這個迷失在溫情裡的“過去”真的屬於她,那就更要讓這個故事重新開始。
她要用灰燼填滿這座由謊言搭建的樂園,讓每一個虛偽的微笑都在血與火中褪色。
無論是記憶還是夢魘,這場戲都該有個新的結局。
“不是的。”
這道聲音如此清晰,絕不可能來自祈雪懷中那個漸漸失去意識的身影,刺破了所有美好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