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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第-37日

光線模糊地透進來,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紅。

病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蒼白的天花板在視野中晃動。

祈雪……姐姐還在工廠裡工作,要等到天黑了才會回來。

檀香的味道,熟悉的昏沉。

她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努力從病床上坐起來,但身體彷彿和頭腦失去了連結,怎麼努力都徒勞無功。

目光落在牆角那幾根生鏽的輸液架上。它們歪歪斜斜地立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搖晃的影子。

簾子被拉開了,兩個人走了進來。

“這味道太難聞了。”

聲音的主人嫌棄地抖了抖手中的針管,將裡面暗紅色的液體吸入注射器。

“你閉著氣幹什麼?這只是個觸發劑,聞到香味,就知道該睡了。”身著研究員服裝的人搖了搖頭。

“誰說得準,萬一上頭也在這檀香裡頭摻那東西,給她打完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你忘了之前那些樣本的都怎麼樣了?先是兩眼發黑,然後開始吐白沫,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噓——”研究員微微皺眉,眼神示意了一下病床上的人。

護工忍不住笑出聲:“怕什麼?她早就什麼都聽不懂了。你這就是典型的實驗室思維。就算現在還有點意識,等會兒也什麼都不記得。”

針頭扎進面板。

熟悉的麻木感順著血管蔓延。

“瞧,整整60的濃度,一點反應都沒有。換了別人早就瘋了,她倒好,連根手指都不帶動的。搞不好第一個成功的聖裁者就是咱們這出的。”

研究員看著旁邊的資料,點了點頭:“嗯,神經活性幾乎為零,但基礎代謝還能維持。前額葉完全被抑制了,這才是該有的狀態。”

“說來也怪,照理說給這麼多藥,兩週前就該完全清空了。結果你看,腦電波還在波動。”

“要是還扛得住,你們接下來就可以嘗試給她上70濃度。”

她的手指稍微抽搐了幾下,彷彿在竭力找回已經失去的身體主導權。

“別怕。”護工注意到了她的掙扎,聲音刻意放得溫柔,“等這些做完,就能見到你姐姐了。你今天表現得很好,她也是。”

她想問什麼時候,但舌頭已經不聽使喚。

意識像是浸泡在稠密的液體裡,每一個念頭都變得異常緩慢。

藥劑開始發生效力,眼前的人影開始變得模糊,聲音也漸漸遠去。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

一瞬的黑暗。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房間裡已經換了個人影。

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她的被角。

空氣中殘留的只有消毒水的氣味,和微弱的、不易察覺的血腥味。

“星榆?”祈雪的聲音裡帶著試探,“你醒了嗎?”

床頭的玻璃瓶裡多了幾支野花,花瓣因為缺水而萎縮,但還執拗地保持著原本的形狀。

每次回來的時候,祈雪都會給她帶一束植物。

有時是一束花,有時是一簇樹葉。

星榆想說點什麼,但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祈雪立刻會意,將杯子湊到她唇邊。

溫熱的水流過喉嚨,帶來些許安慰。

“醫生說你的情況在好轉,就是需要更多的休息。”祈雪輕聲說,伸手去調整床頭那盞昏暗的檯燈。

手指在燈罩上來回擺弄,像是想要找到最適合的角度:“光是不是太亮了?在這裡很無聊吧?今天都做了些什麼?”

她有些笨拙地試圖讓光線變得柔和,眼神時不時瞟向星榆,似乎在等待對方的認可。

星榆眨了眨眼,思緒有些混沌。

護工進來打針,檀香的味道,還有工廠裡的織夢機,紫色的織錦長袍,深藍色的血液……

記憶的顏色和輪廓都在緩慢地流淌、融化,轉瞬即逝,像剛剛做的一場混亂的夢。

“……一直在等你。”星榆的聲音裡帶著朦朧的倦意,“太陽轉到這裡的時候,你就會回來。”

祈雪的手指微微一顫,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緊緊咬住下唇,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已經很平整的床單。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來的。”祈雪的聲音有些哽咽,像是在徵求意見,又像是在尋求認同,“我只是……只是有點害怕看到你這樣……星榆,等你好一些,我們要不要去別的地方?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好,”星榆勉強維持著清醒,“我們去外……”

話還未說完,意識就又開始模糊。

揮之不去的昏沉感又一次襲來,彷彿有無形的手正在將她拖入深淵。

“睡吧。”祈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猶豫和不確定,“會……會好起來的,對吧?”

……

檀香的味道濃郁得令人窒息。

“誘導基質濃度提升到65。”

針頭刺入面板的那一刻,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痛。

像是有無數把滾燙的刀刃在血管中穿行,所到之處都燃起灼熱的烈焰。

她的手指無法控制地抽搐,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臉頰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痛楚而微微扭曲。

“疼——”

“別說話,”旁邊傳來陌生的聲音,“不要發出聲音,安靜一點。不然,你姐姐今晚就別想回來了。”

儀器上腦電波的曲線劇烈波動著,一條條彩色的光帶在黑暗中起伏,像極了暴風雨中的海浪。

她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光影交錯,色彩斑斕。但她緊咬住嘴唇,任由血液從下唇溢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好,非常好。這濃度調得還是保守了點。”戴著眼鏡的記錄員調整著顯示器的引數,“普通樣本65就該完全清空了,她居然還能保持這種程度的意識活性。”

“確實少見,比3區那批好太多了。前額葉活性逐步降低,但還沒有消失,記憶區域幾乎沒有反應。這就是最理想的狀態!”

“不對,還有些問題。”記錄員又仔細看了看,皺起眉頭,“你看,這個基礎意識波動,完全不符合清空模式。像是有什麼在干擾她的神經通路。”

“還真是……就好像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人格分裂?還是她的大腦裡還有另一個完整的意識?”

“不是這麼簡單,”記錄員搖搖頭,“如果是人格分裂,波形會呈現明顯的切換特徵。這個更像是……某種持續的干擾。就像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她的意識被完全清空。”

“要不要報告給上頭?”

“沒這個必要,”記錄員漫不經心地說,“本部的蜂房昨天才送來一批新的,年齡都很合適。要真出問題,直接換就是了。聖裁者計劃的核心是製造完美的容器。如果連最基本的意識清空都做不到,再怎樣耐受都沒用。”

他轉向病床,例行公事般問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是最基礎的意識測試,是為了測試反應是否保持在最低水平。

“……滄星榆。”

她遵循本能回答,一如既往。

監測屏上的資料突然劇烈波動起來。

“看,就是這樣!”研究員指著螢幕,“你看這個波形,太反常了。基礎意識波動突然加強了,幾乎突破了抑制閾值。”

波形就像是突然被驚擾,在藥物構築的牢籠中不安地躁動。基礎意識的活動強度正在逐步攀升,遠遠超出了正常的數值範圍。

“真麻煩,”記錄員嘆了口氣,“這次直接來個猛藥吧,上80的濃度,省得來回撥整。記得重新除錯輸液泵的流速,要讓藥物能持續滲透到腦組織。”

“等等,現在所有實驗體裡最高也才65,這樣會不會……”

“出問題就出問題吧,最多也就是報廢一個樣本。走吧,今天還有三個據點要查。”

兩人交談著轉身離開,房間內已經重新陷入了沉寂。

病床上的人困難地睜開眼睛,意識轉瞬而逝。

……這不是治療。

她一直都隱隱約約知道,這其實不是治療。

當她試圖回憶最初她們是如何向自己解釋這些“治療”時,記憶卻變得模糊不清,就像被檀香薰過的紗布一樣朦朧。

思考變得越來越困難。

每一個念頭都像是在濃稠的液體中掙扎,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但她記得那個轉折——當她第一次表現出抗拒時,護工笑著說:“你姐姐在工廠表現得很好,我們都很喜歡她。只要你繼續配合治療,她就能一直工作下去。”

從那之後,這種暗示就變得越來越頻繁。

她們依然用“治療”這個詞,卻逐漸開始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地談論實驗資料和成功率,認定一個被藥物浸染的空殼,已經無法理解這些對話。

她確實越來越難以思考了。但每當聽到她們談論“姐姐的表現”,她就明白自己別無選擇。

又是一次短暫的清醒。

星榆努力想要再次撐開眼瞼,但當她終於能夠對焦時,發現祈雪正坐在床邊,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縫補著什麼。

那是她的外套,領口已經磨損得露出了襯裡。祈雪的動作很輕,針線穿梭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你醒了?我今天發現了一些野果,是你最喜歡吃的那種。“

見到她的甦醒,祈雪從衣兜裡小心地掏出幾顆深紅色的漿果。

外皮略微有些乾癟,但還算新鮮。

“我記得你以前總說,等病好了要和我一起去採這種果子。”祈雪一邊說,一邊仔細地將果子擦拭乾淨。

星榆沒有接過果子。

她努力抬起手,想要碰觸祈雪手腕上若隱若現的傷痕。

紅痕沿著血管的走向蔓延,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祈雪察覺到她的意圖,迅速將袖子拉了下來。

“別擔心,那些古老的機器很多都有尖刺,不小心蹭到了而已。等你的治療結束,我們就能離開這裡了。雖然荒原上的生活會很辛苦,但只要我們在一起……”

不是這樣的。

藥液在血管中流淌,帶來熟悉的麻木感。

星榆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舌頭不聽使喚,每一個音節都變得格外艱難,像是被卡在喉嚨裡。

“我……”連這一個字都讓她耗費了巨大的力氣,“不……是……”

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色彩在視野中交織、重疊。

這是藥效發作的徵兆——又一次。

“睡吧,”祈雪輕聲說,溫柔地握住她的手。體溫穿透麻木的面板,帶來一點溫暖,“醫生說這是正常的,你需要多休息才能好起來。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嗎?

她再次睜開眼睛。

不知道是否睡著了,又不知道睡了多久,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她很快就會成為永恆織匠完美的降臨容器。”

這次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生疏的莊重,彷彿在照本宣科地背誦什麼。

一群人簇擁著她,在昏暗的病房裡形成一圈模糊的影子。

“請問……織錦修復師,織匠的降臨已經準備完畢了嗎?”研究員小心翼翼地開口。

“一切都準備就緒。現在就差一個空白的人身容器。在聖——在神聖的指引下。”織錦修復師的聲音裡帶著滿意,“不枉我特意跑這麼遠來檢視。神經遞質濃度、腦電波形態,都處在完美的空白狀態。這個樣本……啊,我是說這位被蒙福的信徒,已經做好迎接永恆織匠的準備了。”

她的語氣略顯生硬,像是在背誦某種標準用語。

但很快,專業的熱情便取代了這種刻意的莊重。

“檔案給我看看。這種完美的同步率很罕見,我要記錄下詳細引數。”

“這個……”護工翻著發皺的記錄本,聲音發虛,“她還沒編號。是17號送來的,說是隻要我們保她命就願意配合……”

“和實驗品講條件?”織錦修復師直接笑出了聲,“這種事直接執行不就好了?”

“當時覺得能省些力氣……”

“算了,這些都不重要。”她擺擺手,“基礎引數都很完美——一切引數維持在臨界點,能量轉換陣列同步率異常穩定。開始第一次降臨嘗試吧。願永恆織匠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