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到此戛然為止。
星榆如同從一場夢境中抽離,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第一反應是——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讓思緒慢慢沉澱。
她本想透過他的記憶獲得更多汙染體的資訊,卻沒想到在這面鏡子中意外地照見了自己。
星榆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顫動,彷彿還在觸控那些虛幻的記憶片段。
洪塔失控後確實沒有任何記憶。
所謂的異界使者、被觀測者、虛空子嗣……
這些資訊,她都明白對應著自己的某種經歷。
回想起初來乍到的那一天,與087相遇的瞬間如同昨日重現。
當時的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卻被難以言喻的力量驅使,回頭直面那個遠超她理解的存在。
那一刻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
現在,歷史似乎在重演。
洪塔同樣被無形的力量所驅使,強迫他抬起頭看向自己。
這種無聲的、甚至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命令,絕不可能是簡單的巧合。
所有的證據如同拼圖,逐漸在她面前組成清晰的圖畫。
她一直在逃避這個事實,拒絕去思考。
但此刻,她必須面對——
必須承認,存在一個明確的“族群意志”。
必須承認,存在一個超越個體的集體意識,正透過她們這樣的個體向外界發出呼喚。
必須承認,自己或許一直無意識地成為了這個意志的傳聲筒,向普通的人類傳遞著那些來自未知的誘惑和邀請。
“降臨通道”這個詞條在她腦海中盤旋,帶來難以抑制的厭惡感。
她就是她自己,不是誰的通道。
但星榆明白,這個詞暗示著她可能正受到……某種控制和擺佈,某種超越她現有認知的力量。
星榆沉默了許久。
她在回想著自己先前所經歷的一切。
一些先前未曾被注意的細節在此刻被放大,清晰的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成形:
需要更多的探索、需要更多的試驗,需要儘可能快地瞭解自己、瞭解族群的一切、瞭解……“祂”。
但是……不是現在。
不能在此時、此刻、此地。
在複雜而紛亂的思緒中,一絲冷酷的理智突然閃現。
無論未來如何,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關鍵的資訊並未落入事務管理局之手。
今天所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殺了他。
……
事務管理局,中午12:00。
密閉的單間內,螢幕亮起,冷冷地倒映著特異管理理事會的標識。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彷彿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威嚴的聲音從螢幕中傳來,如同無形的利劍。
“彙報結果。”
經義站得筆直,聲音平穩但帶著緊張:“吳馭女士,在觀察汙染體時,編號SAPA8026的代理人精神狀態急劇惡化,身體開始異化。未能挽回局面。8026……已經確認失控並死亡。”
螢幕那端傳來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後是更加嚴厲的質問。
“楚經義,你很清楚當前局勢的嚴峻性。損失一名【詞條讀取】能力者對S457事件調查的影響是災難性的。這種失誤不僅質疑你的能力,更使我們懷疑賦予你獨立行動許可權的決策是否妥當。”
儘管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經義還是恭敬地低下了頭,彷彿能感受到對面的目光。
“這確實是我的工作失職。我完全理解事態的嚴重性,並願意為此承擔全部責任。我辜負了引導者的信任和獨立執行任務的特權。如果引導者認為有必要終止對我的培養,我也毫無怨言。”
“……”
長久的沉默後,對方再次開口:“暫且擱置你的處置問題。彙報另一名超凡者的情況。”
“NAPA2946目前尚未完成正式彙報程式。她在目睹同伴失控的全過程後,初期表現出了明顯的混亂狀態,但目前已恢復整體穩定。
“她目前呈現出與先前檔案記錄相符的解離症狀,包括思維遲緩、反應遲鈍等。儘管這些症狀表明她受到了顯著的認知衝擊,但這種狀態似乎保護了她的整體功能。”
經義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補充:“考慮到她的精神狀態,我建議給予一定的恢復時間。我已將她安置在管理局內部,確保能夠在安全的前提下,儘快獲取報告。”
“我希望你明白,在當前的緊急狀態下,我們不能承受更多的失誤。”
“是,引導者。我不會讓您再度失望的。”
隨著通訊的結束,螢幕漸漸黯淡。
經義長舒一口氣,走到隔間的鏡子前,審視著自己的面容。
鏡中的人眉頭微蹙,眼圈發青,眼神中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摒除恐懼。摒除猶豫。最大的敵人……是恐懼,而非未知。”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制服領口,重新挺直腰背,確保每個細節都符合公證人行為準則、儀容儀表規定。
公證人必須時刻展現出堅定和冷靜,護具完備、神情堅定。這不僅是對自己的要求,更是對整個體系的責任。
任何微小的動搖都被視為軟弱的表現,因為所有人深知,恐懼一旦顯露,就會如同瘟疫般蔓延。
在看似不可能勝利的戰鬥中,保持鎮定、保持自信、保持適度的無知,是維繫整個人類社會穩定運轉的關鍵。
“我們是人類和未知之間的最後一道防線……不需要理解一切,但必須面對一切。”
公證人必須否認。
否認人類渺小若螻蟻。
否認命運無法抵抗。
否認“祂”們真實存在。
低聲背誦重複著公證人守則中的箴言,經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眼鏡。
隨著他將眼鏡戴上,彷彿有無形的屏障在他和真實世界之間豎立。
經義剛走出隔間,一抹粉色闖入他的視線。
低下頭,他看見朝暮正倚在不遠處的牆邊。
那雙充滿嘲諷的粉色眼眸正盯著他,彷彿早就在這裡等候多時。
“看來我們的‘特別公證人’終於結束彙報了。怎麼樣,飯碗還保得住嗎?還是說,你的貴人已經對你失望透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