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穀縣的八鎮巡演之旅,原計劃一個半月走完,結果硬是走了兩個多月。
沒辦法,中間插隊的事情太多了。
譬如,突然臨時來了個活兒,時間卡得很死,酬勞也不少,那肯定得去。
這次巡演帶給焦家班兩個明顯的變化。
第一,名氣從無雙鎮打到了陽穀縣,業務範疇也跟著從鎮上擴大到整個縣城範圍內,等於說擴大了八倍,還不止,畢竟不止鄉下,縣城也有活兒。
第二,送葬樂隊的頭銜這次終於被洗掉了。
現在是送葬去,結婚去,喬遷之喜去,新店開張大吉去,生娃滿月抓周去,六十大壽也去。
從出生到昇仙,給你安排的滿滿當當。
八人組的焦家班,一下子忙得像個陀螺,後備隊員周孝愚和藍玉也開始走到臺前,開始分錢了,不過拿的是半餉。
原本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
不過入冬後,焦三爺的支氣管炎咳嗽的越發厲害了,給眾人頭上增添了一絲陰靄。
一日,鎮上的一個領導突然領著一位灰夾克白襯衣的中年男人來到焦三爺家中。
師孃正在院中掰包穀,見到兩人的穿戴後,一下子站起來,表現得有點手足無措。
“請問,你們找誰?”
鎮上領導詢問道:“請問這裡是焦家班樂隊的班主家嗎?”
“是是是,你們進屋坐。”
師孃將兩人領到堂屋客廳坐下,倒上兩杯熱茶,然後來到偏房將炕上睡覺的周孝愚搖醒。
“天鳴,天鳴,快醒醒,好像是鎮上的幹部來我們家了。”
周孝愚朦朦朧朧的睜開眼,在炕上坐起來。
師孃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去河邊找你師傅和藍玉去,你一會起床幫忙招呼下客人。”
周孝愚慢悠悠的回了一下神,心中多了一股猜測。
鎮上來人,不一定是壞事。
他快速從床上爬起來,在外面水井邊用冷水抹了一把臉,又漱了一下口,隨後來到堂屋。
八仙桌兩邊坐著兩個中年男人,一個他認識,另一個他也認識。
鎮上的領導他們焦家班之前接觸過,所以有過一面之緣。
至於另外的一人,卻是縣裡來的,在原劇情中出現過一次,不過是在末尾。
將縣裡的一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額給了焦家班。
那個時候的焦家班,焦三爺已經查出肺癌晚期,不久後將撒手人寰。
其他師兄弟都去城裡打工了,只剩下成年後的遊天鳴一個人苦苦堅守,偌大的鋪子基本上散夥了。
算是給嗩吶續了最後一口氣。
現在的情況卻是截然相反。
焦家班發展的紅紅火火,民族樂隊的名氣也在縣裡徹底打響。
時間線提前了好幾年。
周孝愚在門口注視了一會,大方的來到八仙桌前坐下,從口袋中摸出一包煙,人小鬼大的給兩人散上一支。
“兩位領導來我師傅家有什麼事?這會我師傅不在,可以直接和我說。”
鎮上領導顯然是認識周孝愚的,當下連忙介紹道:“付局長,這位就是焦家班裡面的小神童,也是我們陽穀縣的小神童。”
付局長當下朝他伸出一隻手,握了握,客氣道:“你好你好,我是縣文化局的,今天過來確實有事,你能做主嗎?”
周孝愚笑道:“平時焦家班的事也基本上是我在拿主意,當然大事還是要所有人一起商量,領導不妨先說說看。”
付局長和鎮上的領導對視了一眼,道:“是這樣的,馬上不是元旦了嗎?我們縣文化局準備組織一場元旦晚會,想邀請你們焦家班到時候在舞臺上演出。”
“不過這次演出屬於公益性質的,所以沒有演出費,但是路費和食宿費我們會報銷。”
“這事兒你能做主嗎?”
鎮上領導在旁邊插話道:“神童,我可要叮囑你一句,這次的演出據說市裡領導會來,還有市電視臺的,你自己考慮清楚,這是一次多麼好的宣傳機會,我要是你就直接答應下來,可比你們之前去每個鎮挨個巡演效率多了。”
確實是一次很好的宣傳機會。
周孝愚笑道:“這是好事啊,我可以代替整個焦家班成員現在就應承下來,具體日期是哪一天?”
付局長道:“元旦當晚演出,不過你們最好要提前3天去,到時候會提前排練一遍,畢竟要上電視的。”
周孝愚道:“那沒問題了,保證準時到,麻煩付局長留個電話,到時候我們有事直接和你聯絡。”
幾人談妥,正準備離開。
焦三爺領著藍玉匆匆趕回來。
周孝愚將剛才的事簡單的介紹了一遍,焦三爺道:“這是好事啊,天鳴可以直接做主,兩位領導放心,我們準時到。”
一行人客氣了一下離開。
幾人再次回到堂屋。
焦三爺不免有些唏噓,抽著煙道:“沒想到啊,我們的名氣已經進入縣領導的視野中,這一切還是多虧有天鳴你。”
目前對於周孝愚和藍玉,焦三爺已經開始因材施教。
前者他直接放養,可以奉旨睡覺,對後者則開始手把手的教導嗩吶技巧。
周孝愚嘆了一口氣道:“距離元旦演出還有半個月,搞不好我們又要開始集訓了。”
焦三爺眉頭一跳,“天鳴,你又有新的曲子?”
周孝愚道:“有,你想啊,到時候縣市領導想聽什麼?雖然沒說,但肯定是希望聽我們自家的民樂,最好是我們焦家班原創的民樂,能夠代表我們這一方土壤文化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之前的那些曲子就有點不夠看了。”
焦三爺道:“新曲子叫什麼?”
“破陣樂。”
《破陣樂》全稱《秦王破陣樂》,講的自然是唐朝的李世民了。
而唐朝的首都在哪裡?
不正好是SX省的省會嗎?
秦王破陣樂絕對有資格代表SX省的本土歷史文化。
而且這支曲子全部是由民樂合奏而成的,不過裡面也多了一些新的元素,譬如尺八和三絃。
尺八和笛子不分家,焦家班有人之前練過,這個會。
三絃就要重新學了,不過,周孝愚會。
除此之外,這首曲子裡面還要用到華夏大鼓、二胡、琵琶、笛子等。
沒有一樣西洋樂器。
這應該是縣市領導希望看到的。
唯一的一處遺憾是,這支合奏曲子裡面沒有嗩吶的戲份。
而焦家班又是以嗩吶見長的。
這一點很好說服焦三爺。
既然嗩吶是民樂之王,那麼,就要肩負起帶領整個民樂起飛的責任,而不是僅僅侷限在嗩吶上。
格局要開啟。
目前焦家班一共有8+2位成員,但是秦王破陣樂裡面用到的樂器只有六種,也就是說,至少有四位成員無法登場,哦不對,華夏大鼓這邊可以安排上去兩位。
總之,這些都需要內部協調。
半個月的時間應該差不多夠了。
半月後,縣文化局大禮堂內,整個焦家班十位成員齊齊站在臺上向下面鞠躬致謝。
四周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這支《秦王破陣樂》合奏實在是太對縣市領導的胃口了。
焦家班的名字和身影隨後也會出現在市電視臺的晚間新聞中,整個元旦晚會也會一點不漏的在市衛視臺重播。
周孝愚看著左右興高采烈一臉自豪的焦家班師兄弟,看著面色潮紅不知所措的焦三爺,恍惚間似乎回到了《瞎子阿炳》的劇本世界中。
如果,阿炳能活在這個世界上,想必也會得到如此熱烈的掌聲,哦不對,說不定會比現在收到的掌聲更熱烈。
“天鳴,領導來了。”
旁邊的焦三爺輕輕碰了碰周孝愚。
面前,幾位縣市領導竟然不顧演出尚未結束的慣例,破例登臺,和焦家班的一眾成員挨個握手。
之前見過幾次的付局長站如嘍囉,竟然縮在隊伍的最邊上。
“你好你好,聽說你們焦家班的這支《秦王破陣樂》是你寫出來的?你今年多大?”
面前的領導和藹可親。
周孝愚握住對方的手,靦腆笑道:“你好,我叫遊天鳴,今年14歲,感謝領導的支援,曲子是我們整個樂隊一起努力出來的,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領導笑臉如花道:“你這孩子,還很謙虛,現在誰不知道你是陽穀縣的小神童,哈哈,謙虛點好。”
一番熱鬧過後,焦家班的一眾人回到賓館,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雖然鎮上領導說了,這次的演出費用會報銷,但他們仍舊對縣城的賓館有些敬畏,主要是住一晚要一百多元錢,太貴了。
這點錢用來乾點啥不好。
萬一,到時候鎮上不給報銷怎麼辦?
還是連夜回去穩妥。
周孝愚突然攔住其他人道:“各位師兄,聽我一句,今天我們不回去了,明天上午,我們整個焦家班的所有人一起去縣人民醫院做一次體檢,對了,除了我們外,我還讓我阿大將師孃也接過來,所有人一起做。”
大師兄頓時好奇問道:“那個天鳴,做一次體檢要花多少錢?”
周孝愚回覆道:“這次我們做最詳細的,一人大概要四五百元,以後我們焦家班的成員和家屬,每人每年做一次。”
大師兄的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繼續收拾行李,“這要花這麼多錢?我還是趕緊回去好了,今年活兒不錯,我還打算明年在家起一棟二層樓房呢。”
周孝愚一把拽住他道:“大師兄,不僅你要做,你父母最好也做一次,相信我,今天你做體檢花出去一千元,明年我讓你賺2萬3萬甚至4萬回來,明年我們的活兒肯定會比今年多,不耽誤你蓋樓房。”
許是察覺到了周孝愚雙目中的真誠,大師兄手下的動作放緩了一些,“天鳴,雖然你是神童,但是你可不能騙人啊。”
周孝愚笑道:“你沒發現我們在陽穀縣一番巡演結束後,我們的活兒翻了一倍嗎?我估計等這次市裡的元旦節目播出後,我們冬天的活兒還會繼續翻一倍,到時候大家想休息都沒時間了。”
焦三爺咳嗽了一聲,出來幫腔道:“聽天鳴的,他什麼時候騙過我們?不過,做體檢這事,個人承擔個人費用,自願為主,我明天和你們師孃都去做一次。”
“還有一件事我要宣佈一下,明年開始,天鳴就拿全餉了,他在整個焦家班的重要性你們都知道。”
藍玉在旁邊羨慕的眼珠子都瞪圓了。
焦三爺的視線在藍玉身上掃了一下道:“藍玉這孩子最近表現也不錯,嗩吶也基本上學會了,我繼續教他半年,明年上半年開始,他也跟著拿全餉。”
其他人道:“這個我們沒意見,現在活兒多,壓根忙不過來。”
周孝愚和藍玉現在在樂隊中幾乎被當成一個成年人使喚,總不能一直把他們當童工剝削吧。
等其他人離開後,周孝愚回到房間。
他,藍玉和焦三爺三人住在一間標準間裡面,兩張床。
“師傅,和你商量一個事。”
焦三爺好奇道:“體檢的事我不是答應了嗎?明天,我和你師孃,還有你父母一起去醫院做個全身體檢。”
周孝愚搖了搖頭道:“不是這個事,我要說的是我們焦家班擴員的事。”
“啥?”
焦三爺摸了摸耳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思維跨得也太大了吧。
周孝愚搬著手指頭算道:“如果我們年底出活的頻率再增加一倍,一週出活四五天,大家忙的過來嗎?”
焦三爺思索了一會道:“現在是冬天,莊稼都忙完了,空閒時間多,我想應該忙的過來吧?”
周孝愚道:“這還只是陽穀縣,如果我們的業務範圍擴大到市裡,或者省裡,還忙得過來嗎?”
焦三爺一時間陷入到沉思中。
周孝愚繼續道:“還有,其實農村對我們這種樂隊的需求量是恆定的,如果我們的活兒多了,其他樂隊的活兒就少了,等於說,我們搶走了本該屬於其他樂隊的活兒。”
“我相信,在我們SX省肯定不止我們一家樂隊。”
“我們樂隊以後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但是其他樂隊可能會被我們擠兌得散夥,師傅,這種事你想過沒有?”
焦三爺一時間若有所思。
他開啟房間的窗戶,將自己的菸斗拿出來,端坐在床上道:“天鳴,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是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商量擴員的事,我們樂隊的名氣打出去了,今後的活兒會越來越多,可能整個焦家班的成員都要全職去做這件事,而且還不一定忙得過來,我們為什麼不把那些破產樂隊的成員給篩選後吸納進來?”
“有錢大家一起掙。”
“當然,我這裡指的是演奏民樂的師傅,西洋樂隊的那幫人我們不管。”
“這樣的話,既能增加了大家的收入,又能保護我們SX省的民樂文化,也算是為老祖宗的傳承做一份貢獻。”
藍玉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師兄,你想的真遠。”
焦三爺一時間也瞠目結舌,“這哪裡是跳躍性思維,這分明是走一步看五步啊。”
他再次咳嗽了一聲道:“我也有了一個新的決定,天鳴,明天不管體檢結果如何,我年後就直接退休好了,也不是完全退休,就是以後這焦家班的事就交給你好了。”
“以後焦家班改名叫遊家班好了,我就當一個普通的成員,一切交給你來負責。”
焦三爺一直心心念念將嗩吶的傳承保留下來,不要斷了根。
結果,周孝愚想的是將整個SX省的民樂傳承發揚光大,這格局直接高了他好幾倍。
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這個徒弟還真是讓人驕傲啊。
想到這裡,焦三爺臉上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意,突然覺得整個肩膀上的重任一下子消失了。
無形之中,這份重任已經轉移到了周孝愚身上。
“你能幹,那就多幹一些好了。”
“我老了,身體也不好,又沒有兒女,存一些養老錢就夠了,傳承的事就不要多想了,讓個子高的人頂去。”
想到這裡,焦三爺將手中的菸斗熄滅,重新將房間的窗戶關上,揮了揮手道:“洗洗睡覺,有事兒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