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境,鱗王宮內,北冥封宇已然聽完夢虯孫的所見所聞,但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微微皺眉,表明自己已經知曉。
夢虯孫當然看出了北冥封宇的敷衍:“看來王是有懷疑人選了。”
夢虯孫一向聰慧,不過貫來懶得思考而已,才給了旁人他好欺騙的錯覺。
此刻夢虯孫敏銳察覺自己的言下之意,北冥封宇並不意外。
“墨家野心勃勃,若真如默蒼離所言,其門人已經登上高位,海境就危險了。”夢虯孫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神情又驚又疑,“王,你如此隱瞞,莫非那個人是……”
“欲星移!”
說曹操曹操到,夢虯孫話音剛落,欲星移便踏步而來。
“龍子,何故這麼大脾氣?”欲星移自離開佛國便一路緊趕慢趕,路上的諸多傳言都讓他不敢絲毫放鬆。甫一進殿就聽夢虯孫怒喝自己的名字,不由心下一沉。
“欲星移,你來得正好!”夢虯孫強壓怒氣,直接問道,“你是墨家門人,是也不是?”
欲星移行事謹慎,即便擔任師相,也未敢在海境大規模推廣墨學,如今夢虯孫指名道姓,只可能是墨家有心人故意揭露他之身份。
而在這個時候迫使他現面的人,欲星移不作他想。
“你見過默蒼離了?他如何說?”
欲星移的坦然讓夢虯孫更加憤怒,反問道:“你是承認了?”
“好了,龍子。”北冥封宇連忙打圓場,“且聽師相解釋吧。”
對於北冥封宇的信任,欲星移深深一禮,神情鄭重:“不論如何,我都是海境師相。”
“有你這句話,本王便放心了。”北冥封宇輕輕拍了拍欲星移的肩,又將夢虯孫帶來的資訊簡要說明一番,才問,“師相,始帝鱗當真不可挽回?”
欲星移深深一嘆。
海境閉塞,與外界少有往來,但欲星移還是讓墨者關注墨家相關,傳回的訊息自然包括默蒼離大敗帝鬼,以及……元邪皇遺物的現世。
事關元邪皇,欲星移相信默蒼離必然早有謀劃。
既然默蒼離認定自己甘願放棄始帝鱗……只有一個可能。
“始帝鱗,想必已經融入墨狂當中了。”說完,欲星移又解釋墨狂的來歷與用處,嘆道,“王,海境必須放棄始帝鱗。”
“是元邪皇?”北冥封宇眉頭一跳。
欲星移又將自己在佛國的見聞講了一遍。
雖然顥穹孤鳴已除,但“史豔文”提及的幽靈魔刀始終沒有出現,欲星移總覺得尚有隱患。不過佛國打算封印魔世後就再度關閉對外通道,倒也不算太急。
退一萬步來講,如果將來元邪皇真的復生,有始帝鱗加持的墨狂威力總歸要更強些。
北冥封宇亦是知曉元邪皇的威名,故而也只惋惜了下始帝鱗,然後將事情翻篇,轉入另一個十分關心的話題:“師相,你自鎮海寶礁傳回的訊息……”
“正是龍涎口無疑。”欲星移無奈一嘆,“說來慚愧,此事關乎臣的伯祖父……”
欲星移簡要說明青奚宣當年為保海境,協同法海設計並封印錦煙霞,以及如今玄狐正在龍涎口看守神誨魔械鎮嶽尚方一事。
包括錦煙霞在內的眾人尚不知青奚宣當年所為的真正目的,欲星移擔憂萬一將來事發,錦煙霞會將屠刀揮向海境,這才打算派兵鎮守龍涎口。
夢虯孫同樣知曉龍涎口事關重大,並未多言,只是冷哼一聲,以示對欲星移隨手算計常欣與玄狐的不滿。
見北冥封宇對欲星移沒有處罰的意思,夢虯孫只好揣著滿腹怨念回返潛龍坎。然而不及他開口,就被欲星移嫌棄整日遊手好閒,不如率人去鎮守龍涎口。
北冥封宇好笑之餘,欣然同意。
氣得夢虯孫咬牙切齒,罵道:“你這條黑心墨魚給我等著!”
對此,欲星移毫不猶豫笑道:“待龍涎口水汽徹底消散,你就回來親自監督我,如何?”
“等我回來,絕對連你沐浴更衣也跟著,保管你做不了任何小動作!”
夢虯孫沒聽出來欲星移的培養之意,放完狠話就氣呼呼地離開了。
北冥封宇與欲星移君臣默契同笑。
笑過之後,北冥封宇才回轉話題,問欲星移接下來的打算。
至於欲星移出身墨家一事,北冥封宇早有猜測。畢竟欲星移當年繼任相位遊歷歸來後變化不小,甚至還會試探北冥封宇的底線,他便是在那時察覺,只是出於信任一直沒過問罷了。
“海境尚不能動,也無需動。”欲星移可不想拉著海境趟默蒼離設計的這攤渾水。
說服北冥封宇後,欲星移直接前往青奚宣死前的隱居之地,尋找是否有當年留下的蛛絲馬跡,以便謀劃龍涎口真相東窗事發的退路。
而在琉璃樹的陣法之內,默蒼離、“凜雪鴉”、神蠱溫皇三足鼎立。
“凜雪鴉”與神蠱溫皇關係複雜,箇中細節暫且不提;默蒼離更曾因凜雪鴉圖謀開啟魔世而與神蠱溫皇、競日孤鳴聯手,可惜凜雪鴉順顥穹孤鳴假死脫身,合作也就無從談起;現在“凜雪鴉”也為設計忘今焉與默蒼離成為臨時盟友。
今夜三人齊聚一處,倒是一番奇景。
“‘凜雪鴉’,你果真在此。”
聽得神蠱溫皇平靜之言,“凜雪鴉”搖著煙管,笑道:“如此一場精彩好戲,鄙人怎會缺席?”
“三位頂尖智者合力鋪設的奇局,確實不該錯過。”神蠱溫皇遺憾道,“可惜溫皇慢了一步,不然也能增添幾分樂趣。”
“凜雪鴉”只道:“現在插手倒也不算晚。”
“罷了。”神蠱溫皇知曉凜雪鴉掌控欲強,不喜變數,所以一開始就只在還珠樓中等待凜雪鴉主動出手,現在也不過是出於對方遲遲不來的原因,故意刺對方几句而已,“既已開盤,我靜觀便好。”
“凜雪鴉”稍稍滿意了些,又道:“有先生這套陣法,倒是絕佳的觀戲寶地。”
默蒼離只是默默擦鏡,沒有說話。
其實默蒼離對凜雪鴉的觀感並不算好,不過先前“凜雪鴉”提前將玄狐真身為千年鐵菁的訊息主動告知,他利用鍛神鋒,解了玄狐盯上自己之急,兩人才有了合作的空間。
而“凜雪鴉”要的條件就是墨家情報。
默蒼離當然知道“凜雪鴉”在觀察自己,試探自己是否也可以成為他的狩獵目標,不過默蒼離並不在意,大大方方將琅函天或許藏身苗疆的情報告知。
“凜雪鴉”再結合苗疆鬧鬼傳聞與鐵軍衛將其瞞下一事,親往探查,證實月凝灣就是琅函天的藏身之地。
“哎呀,你稱他為先生,卻只喚我神蠱溫皇,是溫皇不夠以誠待人嗎?”神蠱溫皇又再度開口。
“你說這話,實在太過坦然。”“凜雪鴉”直接嗤道。
“耶~溫皇句句坦誠啊。”
神蠱溫皇輕笑一聲,與另外兩人一同看向陣法之外越來越多,並且匯聚之勢並沒有停止跡象的人群。
“若非時間尚短,此地該為九界最熱鬧的景點。”神蠱溫皇搖著羽扇,施施然道,“以己為餌,稍有不慎,便是惡名枯骨。為常人不能為,不愧是墨家鉅子。”
默蒼離道:“溫皇,你是專程來讚揚我的嗎?”
神蠱溫皇反倒笑了:“闖關之前,自該禮遇。”
“無所謂,你且與他說吧。”默蒼離對神蠱溫皇與凜雪鴉之間的遊戲絲毫不感興趣,直接朝外走去。
神蠱溫皇又繼續開口:“看在溫皇臨時觀局的份上,給個提示如何?”
“此局,七步棋。”
默蒼離頭也不回,一邊應答,一邊出去迎接圍觀人群的滔天怒火。
幾乎是默蒼離現身一刻,眾人便齊齊喊道:“野心家默蒼離,你謀奪中原、道域、羽國等界之權,要如何分說?”
“打倒默蒼離!打倒墨家啦!”
“聽聞苗疆鐵軍衛軍長也是墨家之人,墨家當真個個都權勢滔天、野心勃勃啊!”
“是極是極,《羽國誌異》果然是真的!”
昔日默蒼離大敗帝鬼,也是這群人高呼其名,四處誇耀讚頌。
但在諸多傳言都指明默蒼離之野心後,他們就立刻調轉身形,極力抨擊,試圖擺脫先前的“識人不明”。
“這是第一步,順勢而為。”陣法之內,神蠱溫皇慢悠悠地開始解題,“順《羽國誌異》之勢,自汙墨家。”
誠如俏如來所言,與《羽國誌異》有關的第二波人馬是默蒼離所派。
在競日孤鳴剛動作之時,他就同樣放出大量《羽國誌異》,讓自己的行動隱身。
即便俏如來派出的第三波人馬及時回收,書中訊息也已傳遍中原。
“同時,第二步也就此達成——是為引邪出洞。”
在默蒼離的推波助瀾之下,《羽國誌異》毀損的不光是他自己的名聲,還有整個墨家。
第四波人馬被迫出面,將諸多《羽國誌異》銷燬,壓制對墨家的輿論。默蒼離便由此釣出了墨家九算中的矇昧始覺·玄之玄。
“而後,第三步,借力打力。”
借的一者是“凜雪鴉”。
“凜雪鴉”操弄遊戲,遊走於忘今焉、鐵驌求衣之間,故意提供對方已成為自己盟友的誤導資訊,擴大忘今焉、鐵驌求衣與玄之玄等人的相互猜忌。
“凜雪鴉”如願將忘今焉推向特意準備的舞臺,即將品嚐愉悅,默蒼離也可以藉此斬除隱患,二者互惠互利。
而另一者……
“可惡的默蒼離!可惡的墨家啊!”
諸如此類的話語源源不絕,默蒼離始終平靜無波,默然擦著手中銅鏡。分明是一副文弱書生模樣,在場眾人卻懾於默蒼離曾大敗帝鬼的戰績,無一敢真正動手。
就在這時,又有另一種聲音出現。
“即便默蒼離是野心家,然而人皆不同,尚不能對整個墨家下定論。”
“說得也有道理啊,目前所有訊息好像都是在說默蒼離……”
默蒼離掃過在場之人。
無論是剛開始直接定罪於他,還是現在撇清墨家,皆是有人藏在群俠之間引導輿論。
魚,上鉤了。
不過須臾,群俠的情緒便被再次調動,高呼要殺默蒼離除害。
潛伏於人群中的諸多殺手喊了句“野心家死不足惜”後就齊齊出動,作勢擒抓默蒼離。
不料,方才還與他們一同戰線的另一批人突然調轉身形,將殺手一一攔下,並喝道:“證據尚且不足,諸位何必著急定罪?”
殺手們並不應答,只為完成任務。
兩方人馬交戰,周遭立刻陷入混戰,不少人連忙抽身,唯恐自己被牽扯進去。
“啊!這是苗疆孤血鬥場的殺手!”忽而有人恰到好處地提醒群俠。
“孤血鬥場?”
苗疆通緝孤血鬥場背後之人忘今焉的訊息已經傳入中原,雖說速度快得令人生疑,還是讓許多人認定墨家皆是野心家。
眼下有人提及,又是驚愕四起。
“是他們二人故意演戲?還是默蒼離當真無辜?”
孤血鬥場殺手的出現,讓群俠立刻回憶起俏如來的再三保證,瞬間遊移不定。
而在暗處,忘今焉狠狠一杵竹杖,怒不可遏。
他當然認得出攔截之人的身份,但也正因如此,才讓他更加憤怒。
為何是你!
玄之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