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時間,足夠忘今焉對“凜雪鴉”科普默蒼離曾經在道域的所作所為。
在其講述中,道域四宗分立,還有不少小門小派,皆尊神君號令。
四宗地支為輪,每隔十二年便分派十八歲以下弟子進行角逐,稱為天元論魁。在天元論魁中最終獲勝的弟子所屬宗派掌令號為神君,執掌一統道域的龍虎天師道陵真君遺骨所化的天師雲杖。
依天師遺訓,道域修道者最重天分,不看現在,而看未來。因而每屆賽後,四宗便分派六歲以下聰慧弟子共同進入修真院修行,細心栽培。
多年前,仙舞劍宗連續三屆掄元,掌令玉千城手握天師雲杖三十六年。在他琅函天的輔佐之下,道域大治。
直至默蒼離化名雲棋水鏡·黓龍君進入道域,靠近陰陽學宗宗主,取得信任,暗中籌劃。
突來一夜,一人潛入修真院,將內中一百六十六名學童盡數屠戮,唯有風花雪月因結伴私遊逃過一劫。
如此駭人聽聞的慘案發生,道域瞬時震動。
其後,黓龍君又挑撥陰陽學宗宗主暗算神嘯刀宗宗主,致其身亡。
等到神君玉千城與他琅函天揭穿黓龍君的陰謀,陰陽學宗宗主心知事敗,與黓龍君聯手,四人一決桃源仙地。玉千城與陰陽學宗宗主同歸於盡,他也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黓龍君便趁機奪走天師雲杖,就此離開道域。
之後,神嘯刀宗與仙舞劍宗為尋仇攻殺陰陽學宗,陰陽學宗只得向紫微星宗求援。
道域因此大亂,四宗分崩離析,互相猜忌,死傷不知凡幾,連最受四宗厚望的少年精英風花雪月也在此期間失蹤。
而他在那一役險些喪命,為尋回天師雲杖,乾脆宣佈傷重不治,假死脫身,改頭換面,循著風花雪月的蹤跡來到苗疆。
因為他認為風花雪月在那樣危急存亡的時機離開道域,說不準就是有黓龍君去向的線索。
可惜風花雪月也很快消失無蹤。
這些年,他一直隱居月凝灣養傷,還不忘打聽外界情報,就是期望有朝一日探得黓龍君下落,好傳訊回道域,遣人來找。
直到前不久,默蒼離打敗帝鬼,墨家鉅子的身份也就此廣為人知。
黓者,黑也。
而恰好,當年道域之亂,指向黓龍君身份的唯一線索就是陰陽學宗推測的黓龍君可能出自墨家。
是以他馬上著人打探默蒼離形貌,結果正與黓龍君相同。
默蒼離就是當年禍亂道域的雲棋水鏡·黓龍君。
“原來如此。”聽罷,“凜雪鴉”笑道,“也就是說,默蒼離無論是在羽國,還是在道域,又或是現在在中原,都是個不折不扣的野心家。”
“旁的老夫不敢保證,至少黓龍君在道域所為已是人盡皆知。”忘今焉只道,“道域已經封閉對外通道,但閣下可向風中捉刀印證。”
“凜雪鴉”自然不會聽信忘今焉的一家之言,此時也只是微微一笑。
“倒是閣下來時不知道域內情,何以判斷老夫與默蒼離的關係?”忘今焉又問。
“吶,你方才說的道域之亂不過意外收穫罷了。”“凜雪鴉”知道忘今焉並不信任自己,正巧,他也不信任對方,不過是互相算計,“鄙人來此,是因你墨家九算的身份。”
老二!老七!
意識到自己的情報被賣得不是一點半點的忘今焉簡直想捏碎手中竹杖,但他城府不淺,硬生生止住了,面上依舊從容淡定。
“唔,這個訊息也是你同門提供哦。”“凜雪鴉”還不忘繼續拱火,“至於是哪位同門……鄙人不會出賣合作盟友的資訊,閣下是可以體諒的吧?”
忘今焉強忍怒氣,只道:“同屬墨家,老夫還以為會被先生當做默蒼離的同謀。”
“怎麼會?”“凜雪鴉”做足了訝異模樣,“鐵軍衛軍長同為墨家九算,不也安分守己,積極除魔?倘若他有異心,早趁苗王與蒼狼王子失蹤、北競王尚未代理朝政時起兵了。以他實力,大可直接潛入王宮,除去纏綿病榻的北競王於他而言易如反掌,北競王一死,狼主不可能做到力挽狂瀾,苗疆便成了他鐵驌求衣的囊中之物。”
除此之外,“凜雪鴉”還以鐵驌求衣在萬里邊城見到默蒼離出現時的下意識反應為疑點,推測鐵驌求衣似與默蒼離關係不合。
“鄙人記得,鋒海前不久自苗疆獨立,不再受鐵軍衛威脅,背後便有默蒼離的插手。”“凜雪鴉”搖晃著煙管,似笑非笑地指著忘今焉,“如此同門關係,你們自該是鄙人的合作盟友。”
你們。
忘今焉注意到了“凜雪鴉”用詞。
墨家的同門情一向塑膠。
“除去野心勃勃的默蒼離,整頓、肅清墨家,難道不是你們的目的?”見忘今焉不答,“凜雪鴉”又自顧自道,“為了體現鄙人的誠意,免費送閣下兩個訊息。”
“哦?”
“其一,北競王已然知曉孤血鬥場的秘密;其二,”“凜雪鴉”拿著煙管指了指月凝灣空中快要消失不見的一輪淺月,“無情葬月現身中原武林。”
忘今焉按下手中竹杖,閉目沉思一瞬,緩緩開口:“先生打算如何做?”
“從桀驁不馴的惡人的心裡奪走他們的驕傲,並將那塊所謂傲慢的寶石換成屈辱的石塊,這是鄙人人生中最大的樂趣。”“凜雪鴉”將煙管置於唇前,悠哉悠哉地吞雲吐霧,而後才道,“既然那人的圖謀的是權力與地位,那鄙人便送他一場造化,然後叫他——”
煙霧繚繞中,“凜雪鴉”的眉眼一併模糊,看不清神色,唯有一道飽含惡意的悠長聲音穿透即將破曉的曦光,直達忘今焉心底。
“——身敗名裂,再不得翻身。”
而在此時,一處紅花林中,丹楓豔豔,濃霧之中,晨光熹微。
“揮筆點墨卷再開,醉仰觀嵐景悠哉。”踏著清晨陽光而來的青年一襲紫衣,相貌英俊,一身文生氣息,而左眼下方恰到好處地綴著淚痣,正是一雙含情目,“傾向蘭曰敬邀曰,嘆矣自笑一字呆。”
來者正是風花雪月之花,荻花題葉,出自陰陽學宗。
然而邀他前來的玲瓏雪霏並不在此,亭中等候的,是曾名風中捉刀的風逍遙。
荻花題葉合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心,徑直坐到風逍遙面前。
“你要見我,何必以雪的名義。”荻花題葉輕輕問道,語氣綣繾,又帶著些許哀怨。
“你若想見我,我何需以雪的名義。”
風逍遙留名四方山,他不信荻花題葉沒看到。
荻花題葉輕嘆一聲:“當初你不告而別,現在倒想起我們了。”
風花雪月感情深厚,其中荻花題葉痴戀玲瓏雪霏,而玲瓏雪霏鍾情的又是無情葬月。無論是無情葬月還是荻花題葉,都是風逍遙的兄弟,要是真因感情而翻臉,他真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是以他只能選擇逃避。
見風逍遙沉默不語,荻花題葉乾脆直言:“說吧,你有何事要問?”
“花,你老實講,”風逍遙深深看著荻花題葉,眸中閃過的,有遲疑,有對即將得到的答案的不安,“水月同天那戰,使用小碎刀步的人……”
“是我,”荻花題葉坦然承認,“我承認就是我做的。”
荻花題葉的直白讓風逍遙不由訝異。
荻花題葉卻道:“你坐在這裡,不就是懷疑我嗎?我為什麼不敢承認呢?”
“真的是你!”風逍遙怒極,當即起身,按上腰間刀柄。
荻花題葉依舊坐著,只抬頭看著風逍遙,泰然自若:“不難猜想,能瞭解小碎刀步的人只有我們四人,尤其最後那一刀,我曾經向你討教過。”
“荻花題葉,你……”風逍遙難得直呼眼前好友的全名。
荻花題葉似是對風逍遙極速拔升的怒氣絲毫不覺,繼續說道:“要如何幻化成風中捉刀,這對我來說,不難。”
風逍遙咬緊牙關,憋出一句:“我該殺你嗎?”
“如果你想殺我,我不會還手。”荻花題葉閉上眼睛,一副甘願受戮的模樣,“但我希望在我死後,你能幫我保護雪,保護她……不受月的傷害。”
風逍遙察覺不對,不由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荻花題葉無奈一嘆,說起自己假扮風逍遙的緣由。
昔年修真院慘案發生後,道域大亂,四宗捲入戰火,為避免在戰場上兵戎相見,風花雪月一起出走道域。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無情葬月的父親嶽萬丘為仙舞劍宗執劍師,負責看護三不名鋒之一的血不染與傲邪劍法。
血不染是當今世上唯一能將仙舞劍宗傲邪劍法血神七式發揮至極限的寶劍,但此劍本身具有魔性,能使持有者陷入癲狂。
嶽萬丘也是因此受邪氣影響入魔,被神君玉千城擊殺。
熟料在風花雪月出走當晚,才發現無情葬月竟將血不染一併帶走。送回去已是不可能,四人只好一同離開。
但在風逍遙不告而別後,邪氣同樣影響了無情葬月,影響到了無可救藥的盡途。
為保護玲瓏雪霏免受無情葬月的傷害,荻花題葉才不得已向其出手。
只是,無情葬月有血不染加持,荻花題葉沒必勝的把握,也怕玲瓏雪霏知曉此事,從而怨恨自己,才會假冒成風逍遙的模樣。
“讓你成為代罪羔羊,是我的不對。”荻花題葉對著風逍遙微微躬身,鄭重道歉,只是,如此姿態,也讓風逍遙錯漏了他的神情,“雪會恨你,但不會殺你……”
語氣幽幽,眸中的情緒,叫人看不清,辯不明。
乍然得知無情葬月如此境況,風逍遙無意繼續追究荻花題葉假扮自己一事,只問:“那月呢?他後來去了哪裡?”
荻花題葉搖頭,表示不知。
風逍遙冷靜下來,沉思道:“既然月以為水月同天是我所做,那我在四方山留名……月一定會來見我。”
即便……是為殺而來。
同一時刻,中苗邊境上空,一隻幻靈眼正監視記錄周遭情況,忽來一道血色劍氣,將其擊碎。
一陣魔性笑聲中,下方緩緩走過一人身影。
“芳菲闌珊,夙緣鶗鴃,風駟雲軒愁誓約。”
棕衣簡練,褐發狂亂不羈地披散著,臉上還帶有一張無孔的紅色面具,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危險與狂亂的氣息。
“夜蝶飛階,霎微雨闕,劍鋒無情……人葬月。”
其背上寶劍劍柄、劍身渾若一體,赤紅如血、通透如晶,更有奇異雕紋,系以絲綢紅帶為飾,分外瑰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