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樓內,兩名頂尖劍客各自對立,劍氣不斷拔升,四溢的氣勁很快便讓最近本就飽經摧折的還珠樓發出即將再度重建維修的哀鳴。
“找到他之後呢?要殺了他嗎?”任飄渺微眯著眼,狹長的雙眸中無端閃過一絲惱意,卻又轉瞬即逝,無可捉摸,唯剩被挑釁後愈加增長的興味。
“掠風竊塵……”殺無生雙目無神,如癲似狂,死而復生的他早記不得前塵往事,腦海中唯有一個入了黃泉也無法忘卻的畫面。
他倒在塵埃之中,鮮血淋漓,氣虛力盡,死死盯著那人惡劣地笑著、隨即毫不留戀抽身離去的背影,篆刻於心於骨於髓,不敢忘卻分毫。
那人曾告訴他他可以做一個真正的正派劍客而非殺手。
就像在充斥著濃稠血色的黑暗人生中突然照進的一道炫目光芒,那個叫做掠風竊塵的盜賊照亮了他矇昧的一生。
他想要拋棄劍鬼·殺無生的過往,以鳴鳳決殺的名號重新開始。
他有了野心,懷了夢想,期盼了希望與幸福,以為在自己一片黑暗的人生中終於照進了曙光。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最終只是一場小丑的把戲。掠風竊塵彷彿玩膩了這個玩具般,拋下殺無生,遠遠離去。
那人並非照亮黑暗的一道光,而是變本加厲地把黑暗塗得更為漆黑。
夕陽西沉,那座悽慘的競技場、師父的遺骸和他自己……日落的黑暗將一切吞噬殆盡。
找到他、殺了他,成為殺無生前世今生的執念。
“掠風竊塵!”
殺無生殺意暴漲,只憑本能行動。
鳳啼雙聲在他手上猶如最敏捷的利刃,在鳳凰的鳴啼聲中化作萬千充滿精煉氣勁的短劍,遮天蔽日,目標直指任飄渺。
“殺劫·百鳥朝鳳!”
察覺眼前劍客超凡根基,任飄渺出手便是極招。
“劍九·輪迴!”
霎時,無形無相的磅礴劍氣從地底鑽出。
兩相碰撞,劍聲鏗鏘,叮叮噹噹一片。大廳完全不夠二人施展,在嘎吱嘎吱的哀鳴聲中轟然而爆,飛射出去的木塊碎屑又在外圍的還珠樓殺手肩上、腰腹帶起蓬蓬鮮血,讓眾人連忙避退三舍,躲去鋒芒。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疾射而來,正是藏於萬千劍影中的暗器,直逼任飄渺面門。
然而這一道暗器只是為擾亂對手的應對方式,從而製造出致命的破綻。在任飄渺輕鬆避過當下,才是真正的殺招!
錚——
三劍交接,殺無生已運使流星步來到任飄渺面前,而任飄渺橫劍格擋,仍被最後消弭無聲的劍氣削去鬢邊一縷碎髮,可謂險之又險。
殺無生的劍術無疑是當世頂尖那一批,更何況,還擁有如此根基……超脫凡人的根基。
有趣,實在有趣。
凜雪鴉究竟是怎樣招惹到這樣的存在?任飄渺不免好奇。
任飄渺感受得到,殺無生一定是一個頂尖的殺手,而且是一個一擊必中的殺手。
若非功體略有不怎麼匹配的滯澀之感,殺無生的實力還要更加強勁。
僅僅一招,便讓任飄渺肯定對方的能為。
那種在與凜雪鴉不悔峰劍決之後,再次感知到的……
“愉悅啊~”
孰料,任飄渺此話一出,殺無生直接面色一變,腦海中驟然閃過些許已經遺失的記憶碎片。
——我光是看著你那張訝異的臉就覺得愉悅,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我沒說過嗎?看著這樣的你,讓我覺得相當愉悅啊。
算計、利用、背叛……無端的憤怒油然而生,殺無生再一定神,與自己交手之人的面目與銘刻於心的那人逐漸重合……
“我要殺了你!”
殺無生怒火中燒,動作越來越快,雙劍越來越利,數不清的劍影如雷似電、如夢似幻,在近距離的金屬敲擊聲中,又像是邪鳥、鬼鳥死前最後的高歌。
“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殺無生死而復生,從黃泉歸來,只憑著滿腔執念,“我要親手殺了你!”
眼見任飄渺且戰且退,雖並無半分敗像,仍是讓外圍不敢靠近的一眾殺手心中一緊。
“樓主!”
“擋我者死!聽信掠風竊塵者死!”殺無生雙劍往後一揮,便有不少人痛呼一聲後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只要和他相關的人全都要死!”
殺無生仰天一躍,自被迫露天的大廳拔地而起,懸停空中,雙劍交錯,乍然飛射出現的劍影漫天遍地,恰似不詳的黑羽帶來死亡。
“殺劫·三千鴉殺!”
一聲、再一聲,重重疊疊,此起彼伏的劍吟又宛如無數鈴鐺嗡嗡發響、迴盪,像是尖爪撓刺著頭蓋骨,像是烏鴉消亡前驚懼而起的鳴叫。
“劍十·天葬!”
殺無生飛身的一瞬間任飄渺便同樣動作,無雙劍起,劍氣化形,繞過一圈又一圈,旋即迸射出去,一劍強過一劍,縱橫睥睨,遮天蔽日。
此時還珠樓中還能站著的唯有距離交戰中心較遠的酆都月與鳳蝶,但也是勉力撐持,大汗淋漓。
兩人望著已然落於還珠樓主樓屋簷兩側的任飄渺與殺無生,面色愈發凝重。
他二者所使皆是可造成大面積殺傷的劍招,眼下抬頭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乍一看還以為是響動著滾滾轟雷的烏雲,定神一看,才發現是不斷碰撞、壓制的外放劍氣。
劍氣肆虐之下,還珠樓竟沿著兩人腳下自上而下一寸寸崩解。
見狀,鳳蝶只覺得眼前一黑。
完了,這座出自魯家的機關建築還能保住嗎?
這次是真的要修不起了啊主人!
“殺劫·鳳靡鸞吪!”
就在這時,殺無生再出新招,原本在狂風之中飛濺的碎木一瞬變成粉末,銷於無形。
鳳靡鸞吪,晦暗虛無,離一切之相,不生不死,是為寂滅。
四野無聲,萬籟俱寂,唯剩最中心的紫衣劍客,以及,他牢牢握在手中的雙劍,和他面前白衣鶴氅的孤絕劍客。
任飄渺與殺無生分立兩端,遙遙對峙。
一者代表生,一者象徵死;一者專注現在,一者沉湎過往。
劍與劍的交接,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意交匯,在這危機四伏、生死交融的時刻,任飄渺若有所悟。
自幻惑香仿製版完成後,任飄渺便利用其與不悔峰劍決時的凜雪鴉幻象幾番交手,不斷衍生,精進自己。
現如今,終於踏破最後一層壁壘,轉死為生。
“劍十一——”
劍十一·涅槃意指極而復始,不生不滅,是窮究人力極限的完美之招,而此刻任飄渺所使為其衍生之招,是涅槃,卻也不再是涅槃,可謂之——
“重生!”
涅槃寂滅,劍招迥異卻又無比相似的劍境在這一刻極端碰撞,造就最為絢麗的劍上奇景。
原本危險至極的道道劍氣在劍境交織下,瞬間消失無蹤,陷入空無之境。
還珠樓廢墟之上,無風、無塵,無招、無劍。
唯有一抹殷紅自任飄渺唇角滲出。
殺無生如今這副軀體不生不滅,自然也不可能有所謂的鮮血,但任飄渺知道,對方的傷勢不在自己之下。
驟然,磅礴氣勁自兩人身上透體而出,激起不少黃沙漫漫。
“妙,真是妙啊。”任飄渺收起無雙劍,不由讚道,隨即迴歸神蠱溫皇模樣。
殺無生方才所言除了最開始是與中原差不多的魔世語,後面的自言自語多是東瀛語,是以殺無生追殺凜雪鴉至此地步,諒是與東瀛過往有關了。
“我開始好奇你與凜雪鴉的故事了。”
殺無生沉默不語。
受任飄渺劍境影響,他竟又想起些許記憶畫面。
競技場上,他以鳴鳳決殺之名堂堂正正地與其他劍客比劍,不談生死,只比輸贏。
那時他是真正想做一個正派劍客的。
然而,那一切卻是凜雪鴉的愚弄……
“掠風竊塵……凜雪鴉,他在何處?”殺無生不在乎身上的傷勢,重歸最開始的話題。
“最新情報,他曾在萬里邊城外圍以史豔文的模樣出現。”
不必言明史豔文是誰,任飄渺知道殺無生會自己去探求。
告訴殺無生凜雪鴉的訊息,也是任飄渺相信凜雪鴉此刻已做好了應對。
這是他和凜雪鴉的默契。
月色之下,迷霧升騰,為月凝灣更添幾分靜謐,偶爾的夜蟲叫聲中,平白讓人心中不耐,似有什麼危險暗藏。
風逍遙奉競日孤鳴之命前來探查月凝灣異狀,乍一看只是毒瘴橫行,但細細觀過,風逍遙竟察覺此地空間有異。
“恩?莫非與魔世破封有關?”
如競日孤鳴所言,風逍遙確實不是苗疆之人。
實際上他來自九界中的道域,其為龍虎天師張道陵所創立之勢力,崇尚無為而治,內中主要有神嘯刀宗、陰陽學宗、紫微星宗、仙舞劍宗四大宗派。
風逍遙雖出身神嘯刀宗,卻也見識過陰陽學宗不少術法,眼下倒能辨識出月凝灣一帶有術法痕跡。
風逍遙跟著痕跡一路而行,沿途樹影婆娑,霧氣朦朧。愈加深入,空間異狀也愈加明顯,直至風逍遙走至一處隱秘山洞之前。
就在這時,夜風吹散霧氣,簌簌林聲中,一名白髮老者拄著手杖緩步而來。
“山中甲子定何年,桑米柴炊忘一天,言語在句君識否,朽木琴雕聽無弦。”
老者面容斯文,觀其周身氣度,看起來便是個深山隱士。
“鐵軍衛風逍遙受命前來月凝灣探查近期鬼怪傳言,敢問先生是……”
聽得風逍遙自報家門,老者面色不改,只是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風逍遙腰間的酒壺與短刀,摸著鬍子答道:“老夫非然踏古·忘今焉,一介山野閒人而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