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永無止境的黑暗
“不用。”嚴錚林從位置上站起, “我現在就去。”他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走到門口關了燈,明顯是要走人的意思。
“哦。”都這樣了, 陸遲也只能退出了辦公室,他其實還是有點擔心的, 嚴錚林的精神頭看起來真的很不好。
嗯, 等他吃完飯, 兩個人聊聊吧, 陸遲心想。
過了一個小時,陸遲找過來,辦公室沒人, 嚴錚林的宿舍也沒人。
靠,又跑哪裡去了?心情有點莫名煩躁, 好像什麼不受控制的事情發生了。陸遲在嚴錚林宿舍門口蹲守了半個小時, 直到隔壁的郭子聿出現。
“郭哥。”陸遲沒精打采地喊了一句。
“陸遲?怎麼了,是來找隊長嗎?”郭子聿問。
“嗯。”陸遲也不想隱瞞自己跟嚴錚林特別要好的關係, 兄弟感情深什麼的很正常,“郭哥知道隊長去哪裡了嗎?”
這孩子還不知道隊長想把他調走的事情吧,郭子聿打量了一遍陸遲,然後說:“我也不知道, 要不你來我屋裡等等。”
“唉, 陸遲——”郭子聿招招手, “過來, 哥有話要和你說。
“謝謝。”陸遲點了個頭,轉身就走。
“陸遲——”郭子聿有點看不下去,對固執留在嚴錚林宿舍門口的陸遲說:“人肯定在基地裡呢,丟不了,你明天再找他也是一樣的。”
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宿舍,那麼人會在哪裡呢?陸遲原路返回,下到地面,抬頭看了一下四周。嚴錚林在婁關待了那麼多年,想找個過夜的地方肯定不難,陸遲知道最好的方法還是等天亮再說,再怎麼樣明天還要一起出任務的。
“嗯。”陸遲點了一下頭,笑了笑,“那我走了,郭哥明天見。”
十點,嚴錚林還是沒有回來。
完全是一副不知人間險惡的樣子啊,郭子聿心裡有點罪惡感,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講的話很可能會讓這小孩傷心了。
陸遲開門見山就說:“崇哥,隊長不在宿舍,你覺得他會在哪裡?”
陸遲告別了郭子聿,下了樓梯卻沒有回自己的宿舍,他繞到宿舍樓另一側,順著外牆爬上四樓,從嚴錚林的房間窗戶往裡看。
但是,陸遲不想等,他想找到嚴錚林問個清楚。
“那倒不用。”陸遲搖頭,他自己的宿舍就在樓下, 走回去都不用半分鐘,“我先回去了,等會兒再來吧。”
蔡希崇思索了片刻,為陸遲指了條明路,“射擊訓練場有個休息室,他有鑰匙。”
過了十幾秒鐘,蔡希崇就來開了門,沒亮燈,黑暗裡也看不清他的臉色。
想了想,要論個人關係的話,除了自己,蔡希崇好像跟嚴錚林認識最久,也許他會知道點線索。走回樓裡,陸遲摸到蔡希崇宿舍門口敲了敲。
“其實沒什麼,就是不知道隊長晚上為什麼沒回來。”
郭子聿只覺得陸遲那個笑容看得他眼眶發酸,哎呦,這叫什麼事啊,郭子聿心裡嘀咕著:難怪以前有的公司禁止辦公室戀情呢,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容易日久生情、也容易產生矛盾,這事隊長倒是很冷靜,看起來還是陸遲剃頭挑子一頭熱。
“什麼事?”陸遲有點好奇地走過去。
九點,嚴錚林沒有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蔡希崇沉聲問。
婁關這邊的作息規定是晚上九點以後不允許進出營房,十點準時熄燈,非特殊情況不得違反,營區門口還有一個值班崗,是衛戍部隊的編制,所以管起特戰部隊的紀律來還是挺鐵面無私的。
房間裡黑乎乎的,明顯沒有人,床上被褥也是疊好的。
因為槍法逆天,幾乎沒有多少提高的餘地,所以陸遲很少去射擊訓練場,對那一帶也是最不熟的,如果讓他自己找,恐怕還真想不起來。
躲過站崗和巡邏的衛戍部隊,陸遲接近了射擊訓練場,這裡靠近徑寧山,是基地裡距離營房最遠的區域。休息室的位置陸遲只知道個大概,他繞著射擊場的建築轉了個圈,找了處圍牆翻進去,希望嚴錚林就在這棟建築的某個房間裡。
昨天幾乎一晚沒睡,這時候嚴錚林確實是很困,他躺在射擊訓練場休息室的沙發上,眼睛卻睜著,看向窗外的一角星空。
疲憊、睏乏,但是無法入睡,嚴錚林在想陸遲離開以後的情景,去了另一個大隊,以後兩人遇見的機會就少了,天天見面不可能,每週一次都不一定,而且陸遲會有新的隊友,在浴血衝殺的戰場上,會迅速建立起新的情誼。對了,把唐天逸也調過去吧,他們是好朋友,可以做個伴……
雖然分開了,但陸遲依然會是他今生今世唯一愛著的人。
是的,他愛著陸遲。
嚴錚林想,如果他的生命裡註定要愛上一個人的話,那就只能是陸遲。
“隊長——”
恍惚中,嚴錚林似乎聽到了陸遲在叫他,他是很多人的隊長,但只有陸遲叫出來的那一聲是特別的。
“隊長——”
聲音確鑿且清晰。
嚴錚林突然醒悟過來,這是真的,並不是他的幻覺!他坐起身,看到另一側的窗臺邊上趴著一個人,那人動作利落地翻進了房間,大步走過來。
“隊長,你為什麼不回宿舍?”
嚴錚林伸手扶額,不答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現在頭疼得很厲害,太陽穴的血管一脹一脹的。
“我問崇哥了,他說你可能會在這裡。”陸遲迴答完嚴錚林的問題,繼續追問自己的,“你為什麼不回去?”
嚴錚林儘量輕描淡寫地說道:“飯後過來練了一會兒槍,後來時間晚了,乾脆就沒回去。”
陸遲走到沙發跟前站定,“是這樣嗎?”語氣裡都是懷疑。
“是的。”沒有開燈,室內只有一點微弱的自然光,嚴錚林已經看不清陸遲的五官了,但是考慮到對方超群的視力,嚴錚林並不敢懈怠,仍然保持著鎮定。
“晚上郭哥找我談話了——”陸遲只講了一半就停住。
嚴錚林淡淡道:“是麼。”
昏暗的光線中,陸遲的聲音聽起來幽幽的,“隊長,你想讓我離開二大隊嗎?”
“六隊剛剛組建,你過去,能幫上郭子的大忙。”
“我不想去,雖然對不起郭哥,但是我不想去。”
“這是任務。”嚴錚林聲音峻厲了起來,“你不能任性。”
“不能嗎?”陸遲的語氣裡都是懷疑,“我能從研究所出來,不就是隊長你為我打的包票嗎?蔡博士還說過,如果不是把我歸在你的隊伍裡,委員會是不會放行的。”
“在我的隊裡又怎麼樣?你的實力這麼強,又不可能需要我的保護。”
“但是我想保護你!”陸遲說。
嚴錚林站起身,直面陸遲,“我二十二歲進的婁關,到現在已經七年了,我並沒有弱到需要別人保護的地步。”
“但是你需要,上次霧山回程的路上就是我保護了你!”陸遲據理力爭。
“陸遲!”嚴錚林的聲音很森冷,“是的,我被你救過,但那不代表我必須依賴你活著!”
“我沒有那個意思。”陸遲有點焦急地解釋,“我只是想說我擔心你,我希望能夠留在你身邊。”
留在我身邊?
然後還要和我在一起嗎?
但你說的‘在一起’與我想的‘在一起’是不一樣的……
嚴錚林突然悲傷得說不出話來,就是這樣,這個人太溫柔了,對他也太好了,所以他才會泥足深陷。
不,對陸遲的感情並不能說是泥潭,那是世界上最美好、最珍貴的,但也是最摧心的東西。
把自己的心直接剖開會有多痛?
“可是我並不希望你留在身邊。”嚴錚林說,他的身體再次被另一個冷漠而嚴酷的嚴錚林佔據了,說出的話也異常傷人,“我是隊裡的核心,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我為隊員所做的榜樣,一個需要保護的隊長並不是一個合格的隊長,所以,我不希望你留在身邊!”
“什麼?”陸遲彷彿有點迷糊了,他輕聲問了一句,然後就開始沉默。
壓抑在黑暗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嚴錚林以為陸遲會一直這樣沉默到天亮。
“對不起。”陸遲終於開口,“我以前……可能沒有太注意,但是以後不會了,不會擅自做主、不會出風頭、不會……影響你的威信,我會盡力當好一名普通隊員,所以隊長,請你不要調我走……我不想走。”
嚴錚林猛地轉身面對窗外,聽到自己最愛的人在向自己道歉,為他完全不曾犯過的錯誤,一時間嚴錚林心痛得無以復加,他開始恨自己,並在痛苦中幾近窒息。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陸遲,而陸遲,又怎麼能夠退讓如斯?
心臟被碾碎了,鮮血淋漓、冰冷至極,身體控制不住地輕微戰慄,嚴錚林知道如果不是黑夜,他的偽裝必定無法掩飾,所以他要趁著這個機會,把該說的都說出來。
“陸遲,你的存在讓我有很大的壓力。”朝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徑寧山,嚴錚林緩緩開口道:“所以,你……離開二大隊吧,那樣對我們大家都好。”
陸遲的聲音隨後傳來,“隊長,你是認真的?”
嚴錚林的雙手抓在窗臺上,指節用力到幾乎繃斷,“我很認真。”他說。
“好。”陸遲只回答了一個字,然後腳步聲移動,開門,離開,漸行漸遠。
最後一縷光消失了。
嚴錚林知道,從此以後自己將生活在永無止境的黑暗裡,那是一個沒有陸遲的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