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停學後,桑田當然去探望過七海。
只是少女的狀態比他想象得還要糟糕許多。
昔日總是閃閃發光,像是沒有任何煩心事的女孩,如今只是蜷縮在床鋪上,將自己包裹起來。
即便對前來探望的桑田,也一句話沒說。
面對這樣的女孩,即便是有心想要說些鼓勵的話,桑田也說不出口了。
他應該要做點什麼,而不是像這樣將鼓勵停在言辭上。
回到學校後,桑田開始聯絡七海身邊的幾名好友,希望他們能夠一起出面為七海作證,證明七海絕不是謠言中所說的那樣。
過程當然是成功的,七海的身邊還是有不少人願意為這女孩證明的。
但結果確實收效甚微。
在勾人眼球的惡意抹黑麵前,無論如何辯白都顯得無力而蒼白。
「能鬧出這種傳聞,那名女生多多少少都有問題吧?」
謠言的惡劣性便在於此,捕風捉影,無從辯解。
「誰知道呢,大家都這麼說。」
所謂氛圍的魔力也如蛛網般將所有人緊緊纏繞。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謠言幾乎根深蒂固,澄清的言論幾乎無可撼動。
問題開始無從下手,沒有任何進展。
然而,只要謠言一日不停,對七海的傷害就一日不停。
想到現在終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甚至手機都是關機的少女,桑田在越發煩躁中,終於做出了一項決定——
「面對博人眼球的八卦,就用更加博人眼球的八卦去打破。」
「用八卦去對付八卦,用氛圍去對抗氛圍。」
行動很快開始了。
桑田糾集了幾名七海的好友,在某天中午,他們衝進了學校播音部。
「誒?你們幹什麼——唔——」
那天的學校廣播中,傳來了播音部女同學可憐的嗚嗚聲。
桑田一行人分工明確,幾人鎖住播音部大門,幾人將播音部的成員攔住。
然後,當著播音部成員的面,桑田站在了播音話筒前,將提前準備好的萬字長文拿出。
這是他的情書,也是他的親身經歷,他這近十年的時光裡,從小學、到中學、到高中,如此長久的時間裡,積蓄的情感,寫成了這篇長文。
然後當著全校念出。
他將他眼中的那個七海展現在全校面前,將那個閃閃發光耀眼奪目,會為了一個根本不熟悉的陌生同學而大聲斥責不公的女孩,用盡筆墨地去勾勒出來。
交際花?
誰都可以上的浪蕩女孩?
絕不是。
這其實是一個橫跨十年的純愛故事。
是積蓄在少年心中久久無可言的激盪情感。
是默默注視的暗戀,是為了心中的女孩不惜將自己的內心刨析給所有人聽的勇氣。
勇敢程度,堪比當眾念自己的瀏覽器歷史。
而當將最後一句唸完,少年意氣風發地開啟演播室門的時候。
門外,校長帶著一眾教師,面色鐵青。
播音室的門被鎖,全校師生被迫聽完了桑田和也長達二十分鐘的告白。
其中只有一名教師抿著嘴角,帶著微笑。
他是七海和桑田的擔任教師,就在剛剛,他還在辦公室,面見七海父母以及七海本人,處理七海的轉學手續。
......
......
經過這一次播音室事件,擔任主謀的桑田和也理所當然地被勒令停學了,但聽說是有教師為他求情,他只被停學了一週。
其實停學多久都無所謂,去做這件事之前,桑田和也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甚至,他已經做好了退學的打算。
畢竟,用氛圍打破氛圍,是有代價的。
奪人眼球的八卦消失在了眾人的眼中,長達十年的暗戀故事,成了新的談資。
新的流言取代了舊的流言。
大家不討論七海和誰誰誰有關係了,大家只討論七海究竟知不知道桑田其實喜歡她,桑田的告白能成功嗎——
以及七海什麼時候答應桑田。
而這就是代價。
經歷這次當著全校面的告白,七海固然不用遭受交際花之類的非議,但是——
要是七海不答應桑田的告白,新的非議就會接踵而至。
「都當著全校告白了,結果還沒在一起嗎?」
當眾告白,其實是一種讓對方難以下臺的氛圍綁架,它和先前的氛圍並無本質區別。
桑田不想這樣綁架七海,他覺得七海不屬於他。
至少不應該在這樣的情況下屬於他。
因此,最好的處理辦法,其實是他就此轉學或退學,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這樣,大家就不會責怪七海,責怪她怎麼不答應桑田的告白。
——沒在一起,只是因為桑田退學了而已。
這就是桑田想要的結果。
不過,唯獨這點,並沒有讓桑田如願。
七海敲響桑田家門的那一天,桑田剛從午睡中醒來。
他揉著睡眼,帶著幾天未打理的亂糟糟的頭髮,開啟家門。
看見七海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桑田是慌亂的。
他害怕見到七海。
他第一時間想要合上門,結果立刻就被七海用手擋住。
望著女孩抵在門沿上的嬌嫩手指,他顯然不可能就這樣合上。
他只好停住,重新開門,露出尷尬的笑:
「七海...你怎麼來了?」
七海只是捋了捋頭髮,將髮絲輕輕捋到耳後,隨後,她歪過腦袋,俏皮地微笑著問他:
「怎麼,不是說——『自從她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如此閃閃發光、耀眼奪目的女孩,就理所當然地佔據了我的內心,使我沉浸在她的魔力之中,直至十年之後,我依舊會回想起那個讓我呼吸都要停滯的正午』
——這是你的原話吧?難道是謊言?不然一見到我就要關門?」
「......」
「......」
那天,桑田愣在了家門口,半天沒能動彈。
七海所說的,是他當初情書中的原句。
直到許久之後,面色通紅的少年,才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怎麼知道的?別人和你說的?」
女孩湊上前去,眨著眼睛,在他耳邊說:「很不巧,是我親耳聽到的。」
說完,還不等桑田反應過來,七海的唇就印在了桑田的側臉上。
桑田的大腦宕機了。
直到分開之後一分鐘,他才暈乎乎地伸手碰了碰被吻過的地方。
柔軟的、微涼的,真真切切的,是七海的吻。
他呆滯地看向跟前的少女。
七海將手背在身後,笑著,極為輕快地說道:
「這可是『閃閃發光的公主』對守護公主的『小稻草人』的獎勵。」
公主、小稻草人,這是桑田寫在情書中的比喻。
桑田又一次想要關門了。
他低著腦袋,心臟怦怦跳,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奪去了,骨頭髮軟,頭腦發暈,好像要站不穩。
女孩子真可怕。他這樣想。
......
......
無論是七海還是桑田,最終都沒有轉學。
當他們迴歸學校的時候,所有人都能看到,在他們的手上,多了一對情侶對戒。
七海和桑田在一起了。
並不是因為氛圍之類的緣故。
敢於打破氛圍的人,是無可置疑的勇敢者。
而這是對於勇敢者的獎勵。
當初那個要她保護的小稻草人,終於也拿上武器,披上盔甲,義無反顧地闖進了演播室,將她從氛圍的綁架中解救出來。
從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小稻草人了,而是「稻草騎士」——大家都這麼叫他。
守護公主的騎士最終和公主走到一起,這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的結局。
如同童話一般的結局。
......
“然而不是結局吧?”
電車停站,到達目的站,雨生晴秋跟著白木川一同走下電車的時候,雨生晴秋這般說道。
她當然沒有忘記。
白木川手中那枚戒指,是桑田和也的遺物。
“嗯。當然還沒有到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