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宮門,在道路上顛簸行駛,車內的兩男一女,襯得氣氛十分壓抑。每一次陡然的顛簸,都在馬車內引發一場沉默的亂流,像是正壓抑著一隻隨時會跳出的野獸。
鐵青衣面容冷峻,坐得端正如松,長劍仍握在手,閉著眼睛,除了冷漠,也基本看不出其他得什麼表情,程頡的眉頭則顰成一團,尋找著馬車外的任何異常情況,對車輪行駛的道路有著明顯的擔憂,坐在他們中間的周僖是無言以對,緊貼著牆壁,試圖使自已儘量看起來沒有存在感,如同捕獸夾般難。
早知道這麼尷尬,就不與這兩人共坐一輛馬車了。
馬車行駛到了宮門外的街道之中,除了人聲嘈雜,便是馬蹄疾馳過道路的沉悶嗒嗒聲,風從車門的幾個縫隙間疾馳而過,炎熱又溼潤,又在一瞬間,將夏日的熾熱稀釋到無影無蹤。
突然,鐵青衣睜了眼睛,程頡則半站起身,而周僖也明顯察覺到馬車外的不對勁。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鐵青衣,一陣熱風席捲而過,他已然隨著那陣風翻出車馬外,身形一閃,手中的青色寒劍已經抵到了攔周僖車馬的人脖子上。
繁華的街道正中央立著一道清冷的瓊影,白明卿衣裳白得如同冬日裡凝固成雪的月光,如自雪國來的驕子,和放肆的危機形成鮮明對比,而極便那殺意瀰漫的寒劍抵在他的皓瑩脖頸上,他卻絲毫不顯驚慌,兩眼嫋長,如同朝露中的柔草,帶著溼潤的冷氣,看向周僖馬車的方向,光澤深邃的眸子裡,隱藏著詭譎而深沉的情緒,而他身後的幾名家丁,卻不曾見到任何緊張的表情,唯一的解釋,便是同他們主子一樣的高手。
「暮卿,許久不見。」白明卿和鐵青衣是舊相識,他喚了鐵青衣的小字——這世間唯有寥寥幾人才知曉。
鐵青衣沒有作罷的趨勢,反而是一臉的秉公執法:「即便是你,公然攔皇室的車馬,也是大罪。」
「你仍舊一點沒變。」白明卿微微一笑,仍然波瀾不驚:「可我今日無法與你敘舊。」
鐵青衣的劍仍然沒有收回來,白明卿轉向了周僖的車馬,彷彿要透過四角的構造,看清楚周僖,這種眼神,一直讓周僖感覺到不舒服。
「阿僖。」白明卿喚了周僖的小名,公然地,彷彿在向所有人昭示他們之間的關係:「你要遠行,卻不與我道別麼?」
周僖皺著眉頭,眼神十分難看,程頡則往馬車口挪了挪,看到周僖的臉色,他緘默半晌,開了口:「我去殺了他?」
若是周僖點頭,程頡可能真的會跟馬車外的那個人拼命,可南慶的貞文公主愛慕白少傅,舉國上下,無人不知。
偏偏這時候,沒什麼眼色的柔奴慌慌張張地跑到周僖的馬車前,壓著甜甜卻醒耳的嗓音喊道:「不好啦,公主,白太傅他——他要見您。」
「知道了,你家主子沒聾。」程頡冷聲回了柔奴。
柔奴意識到自已的錯誤,一邊認錯,一邊問道:「公主公主,這下怎麼辦呀,您要下去見他嗎?」
周僖在沉思,白明卿在市井攔住她,明顯是為了給她難堪和宣告此前二人的關係,除此之外,她根本想不到白明卿有什麼其他的目的,不,他一定有其他的目的,他明明知道,目前的周僖,十分厭惡他,明知如此,卻依然要攔她的馬車,是為了給她下套嗎?
「去跟那人說一聲,天氣炎熱,恰巧我們要買一些新鮮的茶水上路,就約在前方茶館一敘罷。」
她倒要看看,這個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光陰的熱浪將萬物汗溼,陽光下的塵埃被風輕輕揚起,南慶京師的每一處茶館因為常有達官貴人蒞臨,故而佈局不差,傳統的木質建築分明是歷史的印記,褐色的木桁與淡黃色的牆體在陽光下顯得越發精緻,寬大的窗戶和門兩旁皆有靈動的豹窗,上面鑲有繁複圖案的紗窗,在陽光下投下四個人的影子。
「所以,你們兩位這是……」樸素的茶壺和杯子在竹托盤上和諧搭配,與鐵紅色的泥壺、粉黛色的茶碗相映成趣,周僖喝了口茶,看著對自已寸步不離,非要跟著自已進包廂的程頡和鐵青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陛下囑咐過,需寸步不離。」鐵青衣理直氣壯地解釋道。
「那你呢?」周僖無奈地轉向一旁的程頡。
「陛下同樣與我囑咐過。」程頡也說道,可他明顯是不放心白明卿,兩眼死死地盯著他。
「無妨。」白明卿倒是搶先周僖一步作答,笑得雲淡風輕。
「有人問你嗎?」周僖面向白明卿的時候,兩眼可見的冷漠。
白明卿面對周僖的態度,仍然不鹹不淡,不為之起伏:「阿僖,你還在生我的氣?」說著,他伸出手指來,想去摸周僖耳鬢邊的頭髮,卻讓程頡拿著劍擋住了:「請你自重。」
鐵青衣卻沒有攔住,也不知是因為他跟白明卿的關係,還是因為白明卿和周僖此前的關係,南慶國上下皆知。
「小將軍——我與公主險些成了夫妻,這禮數,不該用來約束有情人。」這話從白明卿口中說出,顯得很正常,但又令人感到不適,如今他的話,周僖一個字不信,只覺得噁心。
「有情人?」周僖挑了挑眉頭:「若白太傅公然攔下本公主就是為了說這些無用的話,那便恕我不奉陪了。」
「有什麼要緊事,快說吧。」鐵青衣明顯認可週僖的這句話,他亦想要快一些啟程。
「自然不僅僅是為了說這句話。」白明卿十分自然地從寬大的白袖子中拿出一物,精緻的香囊,且是周僖最喜歡的硃色:「我自護國寺求來的符文,可佑你一路平安。」
古來只有女子為心愛的男子遠征或遠行求符送囊,白明卿的行為,顯得十分怪異和「痴情」。
「是嗎?」周僖接過香囊,低著頭把玩了兩下:「該不會里頭下了什麼毒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