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表姐的夫家再也沒有人來青溪村,也沒有話傳過來,這事情就恢復到祝衛國上輩子見過的狀態,不清不楚的無限期拖下去了。
又過了幾天,冬獵隊伍回村了。帶回來六大七小十三頭野豬、兩隻山羊,讓人驚喜的是居然還有一頭成年的狗熊,至於兔子野雞的就更多了。獵物裝滿幾個個臨時製作的簡易雪爬犁,在大隊部的大院裡擺了幾排。冬天很冷,不怕壞,大隊長當場就宣佈明天上午全村開始分肉。
獵人們都回家休息了,整個村裡的閒人都跑來看新鮮,他們“嘖嘖稱奇”的看著滿院子的獵物,心裡知道今年過年又是一個食物充足的豐收年。
孩子們揪揪野豬凍的冰碴子似的耳朵,又摸摸野豬的兩排乳頭,戳戳硬邦邦狗熊,發出一陣陣尖叫。
“豬豬有那麼多奶奶,為什麼媽媽只有兩個?”有孩子發出天問,可惜他的疑問註定得不到答案。
野豬還算完整,狗熊在山裡就已經開膛破肚,除了熊膽留下來,內臟其它的東西都掛在樹上,這是跑山人的規矩,打到珍貴的獵物,一定要留下點東西來“敬山神”的。
這喜慶的場景每年臘月都會重演一次,如果有獵人受傷甚至死亡,這喜慶就會蒙上一層血色;今年一切都很順利,沒有什麼人受傷,這喜慶的氣氛就更濃了。
獵人口裡的“受傷”,是指斷手斷腳之類的情況,那些小傷小痛的根本就不算個事。
大斌子中等個頭,頭圓圓的,臉圓圓的,壯的像一頭牛,第一眼看上去就是“黑”。這人長的黑,牙齒就顯得“白”。
他呲著大白牙,吊著一隻胳膊,不辭辛苦的向村裡的孩子們講述他是怎麼英勇的殺死這頭狗熊的……“你們知道這個狗熊冬天是在大樹洞裡睡覺嗎?”
“啊……”
“我知道我知道,那樹可大了,大狗熊就躺在裡面打呼嚕。”
“我爸也睡覺打呼嚕。”
“我媽睡覺也打呼嚕。”眾捧哏搭話。
“它為嘛不上炕睡?我爸最喜歡睡炕頭啦,能勃腰。”
“勃”這個詞,土話的意思就是“燙”。
“我媽也喜歡睡炕頭,和我爸一起。”
大斌子趕緊把話題往回扯,不能再聊“炕頭”了,容易被和諧。
“我一看這大樹,嚯,又粗又大,我就知道這裡面有狗熊!”
一片佩服的吸氣聲。
大斌子對孩子們的反應很滿意:“我就持著我的龍膽亮銀槍輕輕的走過去。”
“大斌叔,是你家裡的那個銀槍嗎?”
“大斌叔,我能去摸摸銀槍嗎?”
“且,啥也不是,那叫龍膽亮銀槍!是趙子龍用過的。他手持龍膽亮銀槍,騎著白馬,和呂布打了七次架。”
“不對,和呂布打架的是關羽。”
“還有張飛,他們一塊打的……哇哇哇,張飛的張飛蛇矛槍更厲害!比房子都長!”
“俺家的大寶劍更厲害。”
大斌子看眾捧哏們已經把樓蓋歪了,氣的轉身就走,回家睡覺吧。
祝衛國卻被孩子們的“大寶劍”給勾起來後世的回憶……“大保健啊,怎麼操作來著?是從頭到腳還是從腳到頭?”
“東老三”是村裡最厲害的殺豬匠,殺豬技術是祖傳的。“東老三”這名字不是他的真名字,因為村東頭獨立的三棟房子是他家的,為了方便處理殺豬的垃圾和後期皮革的硝制,他家房子大、院子大、氣味大。其他的村民不太願意和他家比鄰。
“東老三”就成了他家世代相傳的戶主的稱號。這一代的“東老三”真實的名字叫祝衛山,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和祝衛國是平輩。
以前的農村有個奇怪的現象,生活好的人家的輩分往往就低。後來有智者給了筆者一個答案——家庭條件好的結婚生子就早,一輩人差個五六歲,就這樣一輩輩的生活積累下來,不用一百年就能差出一輩人來。
今天是東老三的高光時刻,他圍著大皮裙,持著閃亮的殺豬刀吆喝聲震驚四野,後面跟著一群青壯在幫忙打下手。
按照古老的傳統,這裡要上香擺貢品祭祀山神和祖宗的,感謝他們庇護了村民。現在已經不允許搞封建迷信了,於是東老三先含混不清的低吟幾句後再扯著嗓門兒感謝了青溪村眾爺們兒的付出;感謝風調雨順的好年景。最後才吼一嗓子,祭刀嘍……
先處理豬,後處理羊,最後處理熊。那些兔子野雞什麼的自然有一群大嬸兒處理。
皮子掛起來,下水掏出來,肉一排排的攤在案板上。有些肉因為血放的不好,肉色顯的暗紅。這些肉會家家戶戶分一些,沒有人會嫌棄,最後村裡大食堂也要留一些。今天分了肉,生產大隊的大食堂就會關門一段時間,直到開春後上工再開門。
根據慣例,挑選一些好東西要送到公社去。這也算是青溪村補交公糧的另一個方式。
這次送給公社的是熊掌、熊膽、熊皮還有三頭野豬,如果沒有獵到熊,這野豬怎麼也得四頭才夠數。另外兩隻羊交給供銷社,換回來一些不值錢的小雜魚和小蝦、布料什麼的,分給村民過年用。
幾個精壯漢子又拖著雪爬犁出山了,剩下的村民進入過年前的歡樂。
人家閨女有花戴,我爹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給我紮起來,哎呀哎,扎呀紮起來…… 進入臘月門,最高興的是小孩子。雖然穿新衣、戴新帽,這個只能期待。可是,媽媽會做很多的好吃的東西哦。
要過年了,家家戶戶不管有錢沒錢的,都會忙起來。爸爸說,家裡只要媽媽忙著準備好吃的,就算是要過年了。
忙年的第一個節目就是年終大掃除,這個工作量是很大的,要把家裡的犄角旮旯都清掃乾淨,取“除陳布新”的含義。那個時候農村的老房子不像現在的樓房那麼整潔,房樑上的椽子、蘆葦上掛著灰塵、蜘蛛網還是很重的。尤其是淨街地上做飯的地方,家裡就一口大鐵鍋,既做飯又炒菜,燒的還是柴草,灰塵非常多,房梁檁條上都有灰串子,這裡才是清掃工作的重點。
先用大塊舊布把炕、座椅等不能搬動的物品蓋住,能搬動的東西都搬出去。爸、媽、姐姐們會穿一件舊衣服,用廢舊報紙摺疊一個紙帽子戴上,把掃帚上綁一個長杆子,開始打掃房頂上的灰塵,這叫“掃灰”。那叫一個塵土飛揚,因為沒有護目鏡,還要仰著頭幹活,稍不小心就會迷眼。
掃灰後就是擦玻璃、擦座椅、擦傢俱。擦玻璃只能是三姐和祝衛國的活。這個工作最好選擇一個溫暖的天氣,因為天冷,玻璃上面就會結一層薄薄的的冰。除了凍手,這個工作對現在的祝衛國沒有任何挑戰。
忙年的另外一個重量級的工作是蒸大棗餑餑。這個也需要奶奶、爸爸、媽媽、小叔、小嬸、姐姐們全家人齊動手才行。
麵粉需要提前準備好,選用最好的小麥,上磨細細的磨,麩糠分離出來,麵粉要越白越細才好,村裡人稱“頭麩面”。
村裡有一個巨大的青石石磨,沒有機器,也沒有畜力,全靠人力來推磨。每年的麥收後來這裡磨面就會排成一個長長的隊伍。有的女人等不及了,就會把裝麥子的盆放在地上,人離開忙其它事情了。
這是所有人都認可的一種排隊方式,後面來的人就會自覺的把自已的盆擺放在前面的盆後面。輪到誰就是誰,沒有插隊的,如果人不在,後面跟著的人就會扯著嗓子大喊“誰誰誰……磨面啦。”
在距離磨盤不遠處是一個大碾盤。這東西是一個大石盤上,中間略高、兩邊略低,上面一個三四百斤的圓柱形的大石頭碾子,躺在碾盤上面,用來破碎糧食用的。
這個碾子,是用來把苞米加工成苞米碴子和苞米麵,推著這東西拉圈,可是需要一把子力氣。
這兩個大物件都是露天放置,颳風下雨是沒辦法使用的。好天的時候,第一個使用的人就會用掃帚簡單的清掃一下上面的泥沙鳥糞就開幹。
大棗餑餑發麵是不能用酵母粉的,需要用自已做的“引子”。這“引子”各家各戶都有自已的配方做法。
媽媽做的“引子”卻非常講究;挑選上好的大黃米,用白酒泡過,上鍋蒸一個小時,放涼後搗碎攪拌成濃厚漿糊狀,再把去年留下的“引子頭”(去年沒用完的引子)攪拌均勻,放置在一個陰涼通風處攤開,還要時不時攪拌一下,直到用手一抓成團,鬆手就散,用鼻子嗅嗅有一種酸酸的發酵味道,這就說明“引子”的乾溼度正合適,這樣就可以收起來備用了。
媽媽做“引子”還有一個規矩,就是必須要在“立秋”這天做。媽媽做的“引子”在這個小山村裡獨一份,以發麵軟、香、白、甜著稱。
總是有人來家向媽媽學習,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那些人總也學不會,最後一定是媽媽送給他們一包“引子”樂顛顛的走了。
蒸餑餑需要半夜發麵,麵粉裡需要加入適量的白糖和豬大油。用溫水衝化開“引子”,過濾掉渣子,把引子水分多次一點一點加入麵粉裡一起揉勻。大鍋裡放進水,把麵粉連同盆一起放進大鍋裡,在火灶裡塞一把點燃的柴火,讓大鍋裡的水溫熱就行,可不敢燒熱了,那樣就會把“引子”的活力煮死了。
下半夜媽媽還要起來“悔面”,就是把麵糰扒出來攤開放涼,防止因為發酵溫度過高使得麵糰出問題。再揉一起裝盆放進大鐵鍋裡重新發酵。
一大早,麵糰就發酵好了,溫溫軟軟的一大盆,這個時候就應該開始揉麵做大棗餑餑了。這揉麵是個體力活,爸爸、小叔、大姐是主力。奶奶、媽媽負責團餑餑“挑鼻”,這“挑鼻”是個技術活,關係到蒸熟的大棗餑餑漂亮與否。三姐、四姐的工作就是把切好的大紅棗小心的插入媽媽挑好的“鼻”。二姐還是負責燒火,這燒火也是個技術活,火力要猛要持續,還不能有大的煙,這對新增柴草的時機有嚴格要求。
蒸大棗餑餑時媽媽一定會用麵粉做一個“豬頭”、“小神蟲”和“寶葫蘆”。大年三十晚上,要用豬頭來上供祖先,小神蟲放進米缸,寶葫蘆放在窗臺上。放的時候還要念叨一下“丫丫葫蘆壓窗臺,一堆元寶滾進來。”
雖然現在是破除迷信,不再用來“上供”,但是這這習慣媽媽還是保留下來了。
這蒸餑餑的專用工具還有隆帽和扁圈,都是上好的手藝人用蘆葦杆編出來的。蒸餑餑不能用鍋蓋,會流下蒸餾水弄壞大棗餑餑的。必須用草編的隆帽,這樣才可以避免水蒸汽冷凝把餑餑弄壞。
大鐵鍋上裝一層大棗餑餑,在裝上橫扁圈,架上木簾子,再套上豎圈,再裝一層大棗餑餑。為了省火,提高溫度,隆帽上還要蓋上麻袋皮,用繩子捆紮。
大火燒開四十分鐘,馬上掀鍋,這個時候熱氣騰騰的大棗餑餑就出鍋了,白白胖胖,香濃的大棗味道讓人沉醉。
蒸餑餑的第二天就做“蓮子”、“桃”和“團圓餅”,就是麵糰用模具做出的各種各樣的麵食。
蒸餑餑的這幾天,火炕會被旺旺的火烤一天,非常熱。所以一定要記得把炕上的被褥捲起來放其他地方,如果誰家的窗戶黑煙滾滾,十有八九是炕上的褥子被烤糊了。
肉丸需要用火蒸,蘿蔔絲丸子要用油炸,小魚、小蝦、排骨什麼的一份份的都預製好了,只等過年時“騰騰”就能吃。哎呀,不管家裡有沒有錢,過年都儘可能奢侈一把。
大年三十晚上一定要到父母家裡過的,不管分不分家。大年三十一定要吃餃子,餃子要包兩種,晚上吃白菜的,取“百財”的諧音,大年初一早上吃純肉丸餃子。
全家人齊動手,祝衛國只會擀餃子皮,他包的餃子太醜,遭到所有人的一致嫌棄。
白胖胖的餃子一個一個整齊的擺放在“蓖聯”上。擺滿一個就端走。面板上的麵粉是祝衛國最喜歡玩的東西,他總會趁著姐姐們不注意把麵粉抹在姐姐臉上。
當一鍋水沸騰起來,老媽掀開木製鍋蓋,濃濃的水蒸氣就在屋裡瀰漫開來,老媽把鍋蓋豎立一邊,舀出兩瓢熱水小心倒進地上的搪瓷盆裡,招呼著大姐端走,在大姐低頭端盆時順手把大姐臉上的白麵擦了一下。大姐往搪瓷盆裡兌點涼水讓大家洗手準備吃飯。
老爸端起他的大茶缸來伸了過來,老媽也給他加了點熱水。老爸的茶缸裡泡的是自制的苦菜茶。
老媽則把一“蓖聯”餃子輕輕扒拉進鍋裡,放下“蓖聯”用長長的勺子沿著鍋沿順著一個方向推,讓鍋裡的餃子們都動起來,避免粘連。
白胖胖的餃子漂浮起來後,老媽抄起水瓢往鍋裡點了一些涼水。
這個動作很讓祝衛國疑惑,後來用上煤氣灶具後才想明白,老媽的大鍋是燒木材的,火焰的大小很難迅速準確的控制,用點涼水就可以很好的控制鍋裡的沸水。
點三次涼水,鍋裡的餃子白白胖胖浮起來,就代表餃子熟了。餃子下鍋,一旦破皮了,這大過年的可不能說“破了”,要叫“掙了”。大年三十晚上吃大蒜也不能叫大蒜,要叫“議和(huo)財”。這些忌諱可不敢觸碰,否則會被家裡老人訓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