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勝男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想法,想要的東西明明已經送到手邊了,好只要一伸手就是自己的了。
這男人、這院子、還有男人的下半輩子。
自己的下半輩子也能有寄託。
可她就是反感這個男人本著救助的心態跟她結婚。
張錚是個好男人,不應該被她一個殘疾人拖累。
她接過男人手裡的勺子,安安靜靜地吃粥。
瘦肉粥是用砂鍋煲的,軟糯鹹香,入口即化,滋潤著喉管。
這或許是她最後一次喝男人煮的粥了。
所以她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慢,也算是給自己無疾而終的暗戀,做個了斷。
說起來她喜歡掙張錚的原因也挺無厘頭的。
當時她和另一個女兵爭一個名額,被選中的人能去市裡參加文藝匯演,然後還有二十塊的獎金,要是得了好名次,還會有獎金。
當時奶奶生病,家裡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可那個女兵跟當時的副團長沾親帶故。
儘管她表現得更好,還是被刷下來了。
後來張錚開始接手團長職務,都比賽前一天了,直接把她推到了大巴上取代了既定的女兵,那次比賽高手如林,她也沒取得什麼好名次。
張錚個人補貼給她五十塊錢,還讓她回去看病重的奶奶。
還幫忙聯絡醫院,奶奶也得到了妥善的救治,又多陪了她一年多。
從那之後,她看張錚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自己的容貌吸引到了新來的團長,蒙在被窩裡都會笑醒。
後來才知道她並不是個特例,是張錚聽到她哭哭啼啼,覺得煩躁,給錢、聯絡醫生,不過是為了耳根子清淨。
大那之後,文工團還在規章制度下面加了一條:所有女兵禁止在排練的時候哭泣,(排練結束之後也不行)。
沒成特例,她卻成了病例,犯相思病的病例。
她犯賤地喜歡上這個不喜歡女人的男人,甚至希望自己的努力能成為特例。
想著想著豆大的淚點砸在滾燙的砂鍋處,砂鍋發出滋滋的聲音,眼淚被快速蒸發變成一縷縷水蒸氣。
“有這麼難吃嗎?能難吃到哭?”張錚故作聰明地調節氛圍,還趁機奪過來她手裡的勺子嚐了一口。
不知道是鹽放多了,還是眼淚掉進去了,粥吃著有點微鹹。
“粥不好吃,我去給你做麵條。”
他轉身的時候,後背傳來一股不大的力道:“不了,我吃飽了。”
“說吧,你到底在擔心什麼,擔心我以後對你不好?我可以對著主席發誓,對你好一輩子,絕不沾花惹草。”
不用發誓,張勝男都相信。
“你目前找不到比我更合適結婚的人了。”男人站在很理智的角度勸說。
張勝男哭著搖搖頭,還是不接受男人結婚的提議。
想到了那條為她制定的規章,她快速擦乾眼淚,擠出來一抹笑。
“醜死了。”張錚被氣得不行,端砂鍋的時候我忘記了戴手套,疼得上躥下跳,像是腳底下踩著皮球的猴子。
噗嗤,張勝男笑出聲。
“這樣才對嘛,笑起來多好看。”
輪椅上的女人瞬間給她表演了一個笑容消失術,重新恢復了之前慘兮兮的表情。
“不願意就不願意,我是要娶你,又不是要殺你。”男人煩躁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粥都喝完。
張勝男嫌棄地看著他,剛剛她眼淚都掉粥裡面了。
“看什麼看,我喝我家的粥,你有意見?”
男人兇起來還是挺唬人的,張勝男縮了縮脖子,在心裡盤算:這麼兇的男人,肯定更不能嫁了,以後打她怎麼辦?
她到底是小姑娘,所有的表情都寫在臉上。
張錚氣得想罵娘,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孃的,早知道討個媳婦這麼麻煩,就讓他老孃給他定一個娃娃親了。
“你抖什麼抖?”他放勺子的時候太靠邊了,搪瓷勺落在地上,摔開了兩半。
她轉頭又看到窗外那一排排肅穆的松柏樹,有些地方還突兀地聳起來一個土包。
張勝男抖得更狠了,聲音裡都帶著哭腔:“我錯了,你就放我回去吧。”
“你要走自己走,我沒攔著你。”張錚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經被耗費完了。
看女人艱難地轉動輪椅卡在門檻的位置,張錚像個充滿氣的氣球,被針輕輕一刺就破了,氣全消了。
“這麼聽話,讓你走你就走,我讓你跟我扯證,你這麼不去。”語氣硬邦邦的,動作卻很輕柔,推著她踩著松柏枝的樹影往前走。
“你太兇了。”
冷嗤聲從背後響起:“還說喜歡我三年多,你瞭解我嗎,就瞎喜歡,你們小姑娘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一點都不長情,我本來就是這麼兇的。”
“嗯嗯,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了。”女人低著頭,看不清具體的表情。
可這並不耽誤張錚想殺人的想法:“以後不會了?不會什麼了?”
“不會喜歡你了……”她頓了頓,又快速補了一句:“我想明白了,我不喜歡你這樣式的。”
張錚一口老血卡嗓子眼,站到了她對面,扣著她的肩膀質問:“那你以前喜歡老子什麼?”
“喜歡你不搭理我的樣子。”女人低著頭,小拇指卷著自己的衣襬:“我也知道我挺……”
“賤”字還沒說出來,就被男人捂住了嘴。
張勝男正好對上那人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有些彆扭地移開臉,怕自己再對視下去會忍不住接受他關於結婚的提議。
“別那樣說自己,你是個頂頂好的姑娘。”
張勝男點點頭,用眼神示意男人放開自己。
“老子從來沒有摸過女人臉,你臉可真軟。”男人還忍不住揉了兩把。
張勝男用看流氓的眼神看她。
“你生什麼氣,大不了你也摸我的。”
男人那張枯樹皮的臉她才不稀罕,就要走。
走到一半,張錚一拍腦袋:“不好意思我忘了,宿舍關門了,你只能在我那將就一晚上,我去找老張他們擠一擠。”
張勝男也不想勞師動眾起找人來開門,到時候不定什麼風言風語傳出來,只能默許了男人的提議。
回去之後,張錚拿了生活用品就要出去。
路過書桌的時候突然停住腳步:“你等我一下,我今天的日記還沒寫。”
鄭勝男坐在床沿:“你還有這愛好呢。”她總覺得寫日記是文藝小青年能幹出來的事情,這糙漢子竟然還寫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