灕水清兮濯塵,湘山黛兮存身。
在灕水岸邊、湘山腳下,不乏能聽到類似於這樣的歌詞。灕湘之地雜糅了北祁與古南晟國的文化,自然別有一番風情雅趣。
只是單單在這裡,秋天的風,竟然那麼冷。
雲濯攏了攏身上的赭色披風,身形瘦削秀雅,邁步走在灕湘寧安城中。
寧湘侯府之前原本要安置在寧安城中。只是不知為何,後來選中了緊鄰寧安城的涪濱城。
他才剛進城,本想先尋個店歇歇腳,卻發現這城中竟然冷冷清清,目之所及的店鋪人家,多數大門緊閉。
“你有病嗎?!”
一聲響亮的呵斥從前面的巷道里傳出來。
嗚咽聲斷斷續續,雲濯皺眉,悄聲貼著牆壁,探頭去看。
只見那巷道里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正癱軟跪在硃紅大門前,一個男人正站在白石臺階上,雙手叉腰、瞪著雙目呵斥女子滾開。
“我告訴你啊!別在我們老爺府前撒野!”那男人冷笑著高聲道,“只要了你兩個孩子,沒把你這個老太婆一同抓來,那是因為我們慈悲!”
“還不收拾收拾,能滾多遠滾多遠?!”
“求求大人了……求求大人,放過我的兩個孩子吧……”細看這衣衫襤褸的女子臉上似是被火燒過一樣面目全非。她頭上已有不少白髮,身上還帶著不少傷痕,一條腿似乎還跛了。
眼看著硃色大門就要關上,她慌張地艱難起身,拖著病腿伸手去夠那已經合上的大門。
哭聲一下子響起來,聲音大得所有街巷都能聽見。
女子捶打著門,卻遲遲無果。
也對,到手的東西,哪裡還有退回一說。
這巷道很大,想來本應是城中的繁華之地。
如今寂寥,一整條巷道只剩下這一戶人家有人氣。
雲濯眸色清冷,他抬步走向癱軟著身子倚在朱門上嗚咽的女子。
“夫人,先起來吧。”他啟唇,俯下身來伸手扶起哭的不能自已的中年女子。
女子淚眼婆娑沒做回應,只是垂著頭,嗚咽著任由雲濯扶著她遠離了朱門。
雲濯回過頭,抬頭瞧見那寫著“慕府”二字的牌匾,眸子緊縮片刻。
他扶著女子去巷道里一家看著破敗了的客棧前的木凳上坐下,放緩聲音徐徐問她。
“想來夫人是這寧安城中的百姓,方不方便告訴我,”他眸子幽深如寒潭不見底,冷氣直直透出來,“這寧安城,如今怎成了這番模樣?”
女子抽抽搭搭個不停,雲濯見狀從袖口中掏出一面絹帕,不疾不徐地給女子拭淚。
半晌她平復了心緒,眼前也恢復了清明,抬頭看向雲濯,正要回答他方才的疑問,眸中卻驟然多了幾分驚疑。
“你,你?”她驚疑著神色,伸出手顫抖著指著他的臉。
雲濯微微皺眉,輕聲道:“夫人莫怕,我不是壞……”
“世子殿下?!”女子驚呼一聲,眼淚霎時又湧了出來,還不等雲濯反應,就作勢要跪倒在地上。
“殿下沒死!——”帶著哭腔的聲音嗚嗚咽咽,讓面前男子臉色都白了一分。
雲濯伸手扶住她,眉尾微微挑起,鳳眸中多了異色,緊繃的唇角此刻鬆動。
“什麼世子殿下?”
他如平常一樣緩緩開口,可此刻聲音中的顫抖無法掩蓋。
女子哭聲止住,身子顯得僵硬,眼睛卻緊緊盯著雲濯的臉,“不,不會有錯的,我怎麼會認錯世子殿下?”
她喃喃自語,竟伸手觸控雲濯的臉,從眉心到鼻尖,從額角到耳廓,“這肯定是世子殿下!……不,不對……”
女子臉色一變,“痣,那顆痣呢?!”她聲量越來越高,語氣越來越銳利,紅腫的雙眼牢牢鎖住雲濯的眼睛。
雲濯心神俱震,鳳眸中的墨色暈染開來,本來抿著的唇勾起來,眉間似乎有寒冰碎裂,竟還帶著幾分悽然。
“夫人說的是,這裡的痣?”他如玉般的手指指尖停落在左眼角下堪堪籠進長睫陰影的地方,“一顆很小的痣。”
女子點頭,眼睛依舊不肯挪動半分。
“夫人,”他一笑,眸中竟有流光浮動,“我可不是他。”
“你細心瞧瞧我,再想想如今是什麼年月了,我怎麼可能是他。”
女子愣怔,看著眼前人漂亮但稚氣剛脫的臉喃喃道:“對……這麼久了……況且……”
況且她曾親眼看見他投入火坑、拔劍自刎,化為一灘灰燼。
雲濯冷了神色,繼續問道:“您是這裡的人,我也只是想問問,寧安城以往繁華,如今怎落得這番境地了?”
“還不是因為寧湘侯嗎?自從……八年前,雲安王府被降罪抄家株連九族之後,寧湘侯就來了……”女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這八年,凡是百姓能想到的惡事,寧湘侯無一不做……”
看著女子似乎並不想詳細說明,雲濯笑了笑,“原來是這樣。那慕府是怎麼回事?怎麼還把您孩子搶去了?”
女子眼中噙著淚,乾涸的嘴唇忍不住顫抖。她突然伸出雙手,牢牢抓住雲濯的手掌,“公子……公子一看就不是灕湘這邊的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
她跪倒在雲濯面前,猛磕了三個頭,“求求公子,求求公子,救一救我的孩子,試一試……”
雲濯連忙扶起她的胳膊,“既是我今日路過,便不會袖手旁觀。你且說清楚這慕府緣由,我好想法兒救人出來。”
女子被雲濯扶著重新坐下。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淚,緩緩說道:“雲安王府尚在時,我和我夫君都在王府為僕。這慕家……原本並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主人是雲安王府的管家慕風。
“八年前王府突然被聖上降罪,王爺鋃鐺入獄,雲氏一族被誅。本來這慕風也是要跟著受刑的,卻離奇躲過了。
“後來寧湘侯府接替王府的一切,那慕風搖身一變,成了侯府的座上賓。此後,他們藉助寧湘侯的權勢,一直在灕湘之地作威作福。
“這慕風后來建了這樣一座好府邸。他還喜好蒐羅美少男少女,我們平頭百姓,自然不知道他要這些孩子去幹什麼,但只知道,進了慕家大門的,就沒有活著出來的。前些日子,他們強行帶走了我的兩個孩子,還說是過一個月,就要送去寧湘侯府當奴婢......”說到最後,女子已泣不成聲。
“那您……”雲濯靜靜看她。
“我因為在王府做事盡心盡力,又是世子云昳珝的乳母,正是……是世子殿下,臨死之前,想辦法,保下了我們一家四口……”
女子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竟放聲大哭起來,“不論是王爺、王妃還是殿下……都是極好的人吶!”
鳳眸中印著女子佝僂瘦弱的身影,他緋色薄唇輕啟,“……雲安王府上下,都是極好的人……晚輩也有耳聞,心中感念非常。”
他傾身靠近女子,又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
“……您若信得過我,就先隨我去涪濱城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