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跟他聊聊。”白音說完便叩響了他的門,“金夕老頭,是我,阿音。”
後面這一句話瑞庚因沒有聽懂,她說的不是英語。隨後,房間裡傳來一陣聲音,半晌沒有動靜,正當他們疑惑的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我現在不想見人了,你們都走吧。”
“這老頭還是像以前那麼奇怪,陰晴不定的。”白音撇了撇嘴,“瑞庚因,你不要緊吧?”
“沒事的,我們走吧。”
打掃衛生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主要不是勞動任務有多重,而是會遇到性格不一的老人,有的人的房間一個晚上就能恢復到從沒打掃過的樣子,有的人則非常苛刻,簡直是從雞蛋裡挑骨頭,往往讓服務者頭痛不堪,在背地裡吐槽這些事也是難免的,但瑞庚因也看出來他們其實很孤獨。
許多老人身體並不好,可能受不了冬季的冷風,甚至一點小雨都淋不得,所以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或者這棟建築物裡。愛講話,性格開朗的倒還好,可以和其他老人一起交談娛樂。
而那些冷淡孤僻,不善言辭的,就只得默默一個人,特別是脾氣有時候還不好的,就別想有人主動來找他們。其實他們看到工作人員或者年輕的志願者們,內心也是喜悅激動的,但往往不能夠用嘴表達出來,之後還弄巧成拙,傷了別人的心,最後使得來者更少了。
還有的人,即使在養老院,社會地位、權勢也是高不可攀,其他人便心生敬畏,不敢靠近。
是否有家屬來探望拜訪,也是瑪利亞養老院中無形的對比。有些老人的親朋好友來得很頻繁,還會帶不少東西分享給大家,也總是勸老人別在養老院了,這些老人往往面帶抑制不住的笑容,擺手說道:“不用不用,這裡非常不錯,我住在這裡也舒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有的人或許沒有結婚,沒有子女,但有一堆年輕學生總來看他們。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年到頭基本見不到外人的老人,他們中常常有用羨慕的眼神望向他人家屬的,他們會主動打電話給家人,但常常說不了幾句就匆匆被結束通話。
這便是老年人的現狀嗎?
瑞庚因透過他們的眼睛、行為,能看到他們的內心。
打掃完畢後,他們又匆匆去準備午飯。
下午則是比較悠閒愜意的時光了。
四個人穿著橙色圍裙,在瑪麗亞養老院裡四處逛逛,陪老人講講話就可以了。
伊蓮娜被一個搞服裝設計的女士帶走了,一定要讓她做自己的模特。瑞庚因就獨自一人來到瑪利亞養老院外面的風景區散步。
不遠處有一片很大的人工湖。湖已經和原來自然的小水池貫通了。四周有著小片的溼地,時而可見水鳥掠過湖面捕食魚類。
瑞庚因很喜歡大片大片的水域,他的游泳技術很不錯。寬廣而不知深淺的水域會給他一種恐懼的感覺,這是一種來自自然的震懾力,但這種略帶戰慄的感覺又使他痴迷,他嘗試過潛水,想遊向深淵,但理智又將他拉回水面。
他沿著湖邊的木板橋慢慢悠悠地走著,每一步都發出獨屬於木頭的悶響聲。轉了一個彎,發現前方有一個人影。
是一位老先生。他穿得極其鮮豔,頭戴明黃色的鴨舌帽,上身玫紅色的短款羽絨服,下面是黑白格子的休閒褲,墨鏡遮擋了他大半的臉,脖子上掛一個相機,在他左側是釣魚竿,右側則是畫架。
瑞庚因想著是繞過他,還是掉頭,那老先生直接扭過頭看他,“過來陪我坐坐,小夥子。”然後給他展開了一個粉色的小馬紮。
瑞庚因其實對他很感興趣,便徑直走過去坐下。
“今天天氣真不錯,你喜歡釣魚嗎?”
“我沒怎麼接觸過。”
“我單純喜歡這種有期待的感覺。哪怕釣不上來一條魚。”
“那繪畫呢?”
“我喜歡看漫畫,偶爾自己也會畫的,但沒有專業學習過。”
“我喜歡把顏料潑在畫布上。讓色彩混合,流淌。”
瑞庚因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輕輕咳了兩聲。
“那攝影呢?給你看看我的攝像機。”老先生脖子上的攝像機取下來遞給他。
瑞庚因拿在手上仔細翻看著裡面的照片,看著看著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繼續按動,他嘴角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攝像機裡的照片並沒有構圖,也沒有他身上那般絢麗的色彩,很多照片模糊,歪曲,顛倒,瑞庚因甚至能想象到他以什麼樣的姿勢拍下了它們,而且照片裡同一景色可以出現很多很多張。
“您的眼睛……”
“不錯,我的眼睛確實看不見。”
瑞根因說不出口的猜想竟然在他眼前成為現實,可是他身上色彩鮮亮的衣服,油畫紙上富有創造性的色彩的堆疊,完全想象不到這位老先生居然生活在黑暗的世界裡。
“我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
“Exist.”(存在)
瑞庚因忽然聯想起自己的筆名。
“要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生長在一個藝術家庭,父母都是靠畫畫聞名的,耳濡目染我也成了個畫家。我那時眼睛看得見,卻很喜歡黑白灰這三種顏色,認為它們才是高階的色彩,對其他顏色嗤之以鼻。”他說話帶著一股自嘲的意味。
“所以我小有名氣之後,從來沒有畫過彩色的畫。直到我入伍參加了戰爭,那可是一場苦戰,持續了很久。但不是在洛珒銘這一帶,你那時候肯定很小,或者都沒出生。”
“華盈寇戰爭是嗎?雙方對峙了三十幾年,我聽父親說的,也在書上看到的。”
“對,我的眼睛就是在打仗時受傷失明的。從此以後,我的世界只剩下黑色了。”
“我以前感覺不屑一顧的東西,現在是我最渴望的。”
“是啊,失去後才懂得珍惜,但至少你擁有過它們。我們只能把握當下,先生。”瑞庚因知道他在後悔,但既然他用比平常人更多的色彩裝飾生活,就說明他在向前看。
“您現實生活充滿顏色,您的精神世界更繽紛多彩。”
……
傍晚四人結束了今天的服務活動,他們脫下圍裙,準備走出瑪利亞養老院,油然而生出一股不捨。
等到他們走出大門,天已經黑了。
“姑娘們——”
“帥小夥——”
他們聞聲轉過去,有人到門口送他們,有人在房間裡開啟窗戶,都面帶微笑,向他們招手。
白音的聲音有點鼻音,她緊緊攥著牧仁的衣服,“再見——”
伊蓮娜笑起來,與瑞庚因對視了一下。
*******
瑞庚因明天就要放假了。
他的期末學時完成了,考試也在此之前全部考完。12月23日是學校書面正式規定的放假時間,但學生根據學院具體安排可以提前放假。
距離聖誕節還有11天。要不要提前回家呢?他想起溫廣玲之前的電話,出去玩嗎?
再說再說。
*******
“文介!”
這一急呼像魔咒一般,讓默裡·肖定在原地,眩暈的刺激感一陣一陣衝上腦門。
“文介?”跟他一同騎馬的男子似乎也對這名字有反應。
他順著老奶奶手指的方向看過來,盯著默裡的眼睛,過了幾秒他挑起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太奶奶,這不是文介,只是一名到我們草原玩的遊客。”男子輕輕走向老婆婆,小心翼翼地按住她伸向前的手,話語溫柔地安撫她,“你再仔細看看,是不是認錯人了?”
“今天中午的藥還沒吃吧?”老婆婆眼神呆滯下去,順從地坐回椅子上,張嘴接住男子遞過來的藥片。
只有默裡還站在原地,沒從剛才的眩暈中緩過來,太奶奶?是誰?
文介?
眼前的這個男子是誰?
“你沒事吧?剛才被嚇到了吧,我把你帶錯地方了,非常抱歉。”男子雙手併攏放在鼻子前,“我太奶奶有老年痴呆。”
“我叫烏蘭。”他一邊介紹,一邊把默裡帶向另一個瓦古包,“這兒才是專門給遊客準備的。”
裡面有異域風情的美麗女孩在做服務員,床鋪等一般傢俱樣樣齊全,風格同洛珒銘和杜昆大相徑庭。
“烏蘭,你先陪我說說話,好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行,正好現在我也有時間。”
“剛才和你騎馬真是爽快極了,我好像現在還是很留戀那種感覺,我們雖然是第一次見,卻好像認識了許久。”默裡不再是OAI辦公室裡那種沉默隱忍的狀態,他盡情地吐露出他內心最真實的情感,而且好像並不避諱這個人。
“哈哈哈,我也有這樣的感覺。”烏蘭一頭紅棕色的長髮辮了起來,露出耳朵,默裡能看到上面有很多耳洞,“真是投緣。”
“你之後也可以經常到這裡玩啊,找我,我有空就陪你,我們這裡可大了。”
“沒問題。”
“我想問你的事,那個‘文介’到底是誰?我怎麼對這名字有印象……”最後一句他說得很小聲。
“啊?你聽過文介?”烏拉突然抓住他的雙臂。
“我……你……”默裡的眼睛瞥到烏蘭青筋凸起的手臂。
“抱歉,是我衝動了。”烏蘭收回手臂,將頭埋進臂彎裡。他一遇到這事還是會忍不住。
“文介就是我大哥。他失蹤了,我覺得是這樣。但我的族人都說,他早已經死了,我只是不願意相信。他比我大了六歲,失蹤時我也正好六歲,所以我已經不怎麼記得他的模樣。”
“太奶奶把你當作文介,也大概是她太思念我大哥了。他以前真的非常優秀。”
“別難過了。”默裡拍拍他的肩膀,“但我也確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能幫上你的忙。”
默裡在烏蘭那吃了晚飯,驚奇地發現那碗西紅柿雞蛋麵竟然出自那裡,烏蘭說這是中國的經典美食。因著味道獨特鮮美,杜昆各地酒店都來買他們的配方。但只有乞顏家族的西紅柿才能真正煮出那種湯。
默裡沒有留在那裡,吃完飯便準備回去了。他又體驗了一把黑暗裡騎馬的感覺。
來到公路上,默裡按動鑰匙,隨即一臺機車變幻出來,他戴好頭盔,套上手套,長腿一邁,跨上機車。
“走了哈。”
“那我就不送了。”烏蘭對他努努嘴。
默裡把頭盔上的鏡片按下,左手往後一揮,“走了。”說完踩下油門,一瞬間竄到遙遠之處。
默裡看了看反光鏡,烏蘭已經變成一個小點,愈來愈遠。
烏蘭回到家裡,他父母已經回來了。
“阿布,額吉。”
“烏蘭,打個電話給你額格其(姐姐)。她應該快放假了,我已經許久不見她了。”母親一面往杯中倒奶茶,一面囑咐他。
“OK.”
“正好我們最近有事,人多點更好。”父親嚼著牛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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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珒銘·北郊·萊克特街17號
威恩·麥爾博思醒了。他扭頭看了看四處的景象,多久未曾這般清醒過了。妻子溫廣玲側躺在他身邊。
天矇矇亮,幾絲清白的光線照進來。他深情地望著她,想要把她鐫刻在大腦裡。
不知看了多久,他的姑娘醒了。
“威恩,感覺還好吧?難不難受?”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清醒的。
“小玲。”
她突然不說話了。
“……你醒了?”
“嗯。”
威恩支起上半身吻她。
……
今天是陰天,中午陽光慘淡。
威恩在房子裡慢慢走動,隨手拾起桌上的報紙,雖然現在資訊發達,但仍然有很多人喜歡用報紙看新聞,油墨的味道經久不衰。他看了看日期,這已經是半個月前的報紙。
【杜昆巨頭韋珺茲被質疑將往海洋中排放核汙水 高層解釋】
下面配了開新聞釋出會的照片。坐在中間的那個男人……
威恩雙眼突然瞪大,充血變紅。他將報紙捏得變形,這個人,就是化成灰威恩都不會忘記。
那個害他畢生心血付之一炬的罪惡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