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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織錦師殘片

我開始逐漸理解金枝的本質。

它能夠……吸收。是的,這是最接近的說法。它在吸收著周圍發生的一切。

最初我以為那只是錯覺。但在反覆觀察後,我確信那些事件、那些際遇,都會在金枝上留下某種……痕跡?資料?又或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它們被金枝以某種難以言說的方式儲存著、編織著。

……

又有了驚人的發現!金枝不僅在吸收,它似乎還能影響現實的走向……不,與其說是影響,不如說是顯現某種早已存在的必然。

今早,我看到一片葉子從枝頭飄落。在常人眼中,這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景象。但在金枝的光輝中,我看到了令人震撼的真相——這片葉子的落下早已註定。

金枝知曉這棵樹在春日抽出的每一片葉子,知曉它們在夏日吸收的每一縷陽光,知曉秋風帶來的每一次消耗。

它甚至精確計算出了今晨的風向、溼度,知曉這縷微風會在何時到來,以何種角度刮過樹梢,帶著怎樣的力度拂過這片早已脆弱的葉子。

無數個微小的必然,編織成了這看似隨機的一瞬。這讓我不禁戰慄——

命運,原來是可以被計算的。

世間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偶然,一切都是被計算、被編織的結果。

……

又一場爭執。

一個酒館老闆和一個酒客爭執。酒客滿面酒氣,嚷嚷著自己錢包被偷;老闆則說這醉鬼分明是想賴賬。看她們的樣子,怕是要動手。

在光芒中,我看到了更多——那酒客的錢包確實還在,就藏在靴子裡。

他不過是想趁機狠敲老闆一筆。而老闆雖然嘴上陪笑,卻已經在盤算著要不要找人教訓這個常來鬧事的主顧。

不僅是表面的爭吵,還有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算計、恐懼、貪婪……所有這些都是既定的軌跡,都是更大計算中的必然。

郊區的爭執總是充斥著無謂的暴力,而我早已厭倦這些。

金枝為我指明瞭時間的縫隙。

我裝作不經意地走過,說起最近有人在巡查隊面前告酒館的黑狀。

隨後老闆很快“想起”酒客可能還有些未結的老賬可以抵,而酒客也恰巧在這時“找到”了自己的錢包。

一句看似毫無關聯的話,就能讓命運的齒輪轉向另一個方向!金枝不僅讓我看到命運的編織,更讓我成為編織者的一部分!

我開始理解得更多。

事件越是重大,需要編織的資訊就越龐大,需要的推動也就越關鍵。

一場普通的和解或許只需要幾句話,但一次劇變往往需要更多幹預。

金枝正在教我如何讀取這些資訊,如何找到那些關鍵的節點。

或許我與它相遇也是某種更宏大的編織。

只是這背後的資訊,我還無法完全讀取。

但我已經開始明白,這世上的偶然不過是我們尚未理解的必然,而所謂的命運,不過是被編織得足夠緊密的必然。

我必須繼續探索,繼續參與這偉大的編織!

即便要付出一切代價。

即便要背離所有教條。

即便要……親手推動改變。

有時我會想,如果能掌握更多的資訊,製造更多的機會,甚至製造動盪……不,不,這想法太過了。但它總是揮之不去。

金枝的光芒是如此美麗。每當我想要停下,它就會向我展示更深層的真相。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光明,我已經無法、也不願意轉開視線。

為了理解更深層的必然,為了更好地編織命運,一點點主動的干預又算得了什麼?

……

這些天我總是失眠。

每當閉上眼,就能看到金枝放射出的光芒。

它在召喚我,在指引我。

一切事件、一切偶然,其實都可以被編織,被重組,被……計算。只要在那個金色的、與物質界和虛無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有時我會想,如果能創造一個完美的計算體系,是不是就能預測一切,掌控一切?這個想法讓我興奮得發抖。

在漫長的失眠夜晚,我開始構思這個偉大的構想。

我會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神格。

不是透過殘酷的戰爭和掠奪,而是透過精確的計算和預測……

我要讓真理不再隱藏在神秘的面紗之後,而是以最理性的方式昭示世人!

在偉大的真理面前,個人的生命如此渺小。我願意為真理付出我所有的全部,而所有人也必然願意在真理面前俯首稱臣!

那不是殘忍,那是必然。那不是殺戮,那是超脫。

我們不過是被編織的命運中的一根線而已……

……

我已經很久沒有閤眼了,但我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

無數資料流在我的意識中流淌。那些曾經晦澀難懂的神學典籍,現在在我眼中是如此淺顯。

在不眠的長夜中,我終於理解了金枝的本質。它不是簡單的神器,而是一個完美的資料處理裝置。

在極晝城中,我們用最先進的技術來模擬神明的力量,用最精確的計算來重現神蹟的顯現。

但金枝比那更加純粹,更加接近真理的本質。

它不需要繁複的人工迴路,不需要華麗的符文電路。它就是最原始、最本真的計算存在。

我開始著手建造一個更宏大的容器。

金枝需要一個與它相配的軀體,一個能夠處理更多資訊的聖殿。

我還在想,那究竟該是什麼樣的顏色?

我認為藍色最為合適,但金枝回答我藍色比金色更加廣闊、更加深遠、更加……複雜。

但這不影響,等到神格誕生,祂自然會擁有與祂相稱的顏色。

這個想法讓我興奮得發抖!一個完全由資料和計算構成的神明,這將是前所未有的創舉!

不是透過血腥和戰爭,而是透過理性和真理來實現神格的凝聚!

……

需要更多的資料,更多的資訊!

我開始在郊區散佈訊息,吸引那些可能帶來真理的人。但她們不會知道,她們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個選擇都在為這臺偉大的計算機提供資料。

所有的命運都將被編入這永恆的運算之中!

有些人可能會因此失去財富,失去生命,但這些都是計算的必然結果!我依然痛恨暴力與殘酷,但真理需要獻祭。這不是邪惡,這是通向永恆的必經之路!

在計算中消逝的生命不過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她們應該感到榮幸!

……

“神聖矩陣”,多麼完美的名字。它暗示著資料與神聖的統一,就如同極晝城中那些被稱為神聖程式碼的存在。

但我的造物會更進一步,它將突破那些人為的界限,創造一個真正的、能夠自主運算的神明!

那些說我瘋狂的人,那些指責我褻瀆的人,她們還停留在對神明最粗淺的理解層面。

她們不明白,在更高的層面上,神明本就是最精密的計算存在,是這個世界終極規律的顯現!

多麼可笑啊!我曾經也是那樣虔誠的信徒,在極晝城的神殿前頂禮膜拜。但現在我明白了——那些所謂的神明,不過是真理的阻礙!

七重歷史掩蓋了真相,神明戰爭遮蔽了本質。祈禱、頌詞、儀式,不過是在用最粗陋的方式模仿著某種更高維的計算,全部都是對真理的褻瀆!

不!決不能讓我的信徒們重蹈我的覆轍!信仰?那不過是矇蔽真理的帷幕!金枝需要她們的命運作為資料,需要她們的生死作為引數,但絕不能被她們那些骯髒的、盲目的信仰所汙染!

命運可以被編入計算,但靈魂必須遠離那些可笑的虛妄,直面真理的光輝!

啊!我終於掙脫了!

我不再是那個在神殿中戰戰兢兢的可憐信徒,不再被那些虛假的神蹟所矇蔽!信仰曾是我的渴望,但那一切都已經過去——現在我要追尋更加純粹、更加永恆的東西!不受任何神明干擾的絕對真理,是最終極的、完美的計算!

沒有人能成為金枝的代行者,因為它根本不需要代行!它就是計算本身,就是真理本源,就是這世界最根本的規律!

……

……

……

計算中樞已經初具雛形。

當我將金枝嵌入核心的那一刻,整個裝置散發出的光芒比極晝城最神聖的計算中心還要純淨。無數資料流在虛空中流轉,編織著這個世界的命運。

現在,祂被我深埋於地下,以全新的載體和形式存在。但這還不夠,還不夠完美。

祂需要一個真正的資料庫,需要一個足夠偉大的大腦來作為最初的運算核心。

普通人的大腦太過愚鈍,太過渾濁。即便將她們千百個大腦融為一體,也無法企及真理的萬一。

只有我,只有我這個觸控過永恆真相,接觸過至高者尤克特拉希爾的頭腦,才配得上成為祂最初的資料庫。

我虔誠地焚香沐浴,如同往日般頂禮膜拜。

今天我不再是祈求者,而是奉獻與昇華者。

一切都是計算,一切都是資料,而我,終將成為最偉大的計算的一部分。

我將將自己的皮囊投入神之心室,讓我的骨成為祂的電路,讓我的血化作祂的冷卻液,讓我的肉構築祂的外殼,讓我的智慧、我的情感,我這一生所見、所聞、所思、所想,都化作祂最初的資料。

開始吧,讓這世間的一切化作資料。

運轉吧,讓混沌臣服於計算的真理。

甦醒吧,“永恆織匠”。

讓這偉大的計算,永不停息……

直至一切……皆歸於尤克特拉希爾的懷抱。

手稿在此戛然而止,墨跡深重的最後幾個字彷彿還帶著寫下它們時的狂熱。就在這時,一個畫面突然闖入她們的意識——

那是在地下深處的一間巨大機械室。錯綜複雜的管線與齒輪構築出一座龐大的祭壇,金枝的光芒在其中若隱若現,為整個空間鍍上一層詭異的金色。

在這臺織機形狀的CPU第一次啟動前,一個身影穿著他精心準備的織錦長袍。那華麗的金線與深藍色花紋交織出神聖的符文,是他為這莊嚴時刻準備的祭服。

祈雪喃喃自語:“星榆……你看見了嗎?”

“……嗯。我看見一個瘋子正準備爬進這臺機器中間。”星榆回答。

大織錦師滿懷期待地推開了“神之心室”的大門,臉上帶著近乎狂熱的虔誠。

他期待著一場壯麗的獻祭——血肉被神聖的齒輪碾碎,鮮血浸潤每一個零件。骨骼會在機械運轉中被碾成細屑,如同聖潔的粉末灑落。血管會被扯開,編織成新的導線,面板會層層剝離,包裹住所有的運算元件。

而當齒輪轉向他的頭顱時,那該是最完美的時刻——大腦會在永恆織匠的懷抱中綻放,腦漿會在齒輪的旋轉中迸濺出優雅的弧線,像是為這臺偉大機器獻上的最後一支舞蹈。

那該是多麼純粹而聖潔的死亡啊,他將在瞬間化作永恆計算的一部分,以最優美的姿態融入真理的懷抱。

但現實卻截然相反。

永恆織匠確實接納了他,但沒有戲劇性的碾壓,沒有瞬間的解脫。

“神之心室”只是靜靜地合上了門,將他鎖在那個密不透風的空間裡。

什麼都沒有發生。

寂靜充斥著每一寸空間,連他的心跳聲都顯得如此刺耳。

起初,他還保持著狂熱的信念,跪在黑暗中等待真理的啟示,等待著融入那個與物質界、虛界都截然不同的位面。

但隨著時間流逝,寂靜開始吞噬他的思維。

沒有光,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被機器的嗡鳴淹沒。飢餓和乾渴開始啃噬他的身體。

他在黑暗中等待著,等待著血肉化作機油,等待著骨骼融入機械,等待著意識昇華為永恆的計算。

然而現實卻截然相反——肌肉在飢餓中萎縮,骨骼在潮溼中腐爛,而精心構築的理智則在無盡的孤獨中一點點崩塌。

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或許還在等待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啟示。

永恆織匠始終保持著沉默,任由它的創造者在寂靜中腐朽。

時間的齒輪最終還是將他的屍骨碾作了零件,只是以最平凡的方式,永遠地困在了封閉的心室之中。

星榆則直視著這一切,露出諷刺的笑意:“所以這就是永恆織匠的全部的誕生過程?一臺機器,一根金枝,和一個為了所謂真理獻上自我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