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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承前啟後

翡冷翠大廈·二十層護理室(一)

一些人頭腦裡是有一座記憶宮殿的,它由無數個房間組成,每個房間裡都存有一段記憶,或美好,或痛苦,有些宮殿深處的房間是連當事人都難以到達的,因為那段記憶承載的太多複雜的情感。

燈光在他眼前明暗不定,眼皮像是用強力膠水粘合起無法睜開,他還能聽到周圍有水泡上升咕嚕嚕的聲音,四肢伸展著,關節處被固定,他此刻就是被釘在木板上的斷翼的蝴蝶。

唯一能給他慰藉的就是大腦裡的記憶宮殿,他在大腦裡化身為一個光點,從緩緩敞開的宮殿大門進入,想借著僅存的豐富回憶消磨著無聊的時光。

但當那一豆光點徑直飛入宮殿時,周身的一切開始崩塌,由大的板塊裂成小的碎片,最後化作細紗似的灰燼,飄散向遠方,他望著眼前的一切無能為力,只剩膛目結舌,當真正回神時,他驚慌失措,那光點向四面八方衝撞著,與無數細小的碎片擦身而過。

他的腦海裡極速地播放著一幀又一幀的畫面,有父親教他擊劍,母親送他上學,有戰場上堆積的屍體,孩童的哭鬧,有爆炸升起的煙雲,白色的病號服,有課堂上的討論,朋友清朗的笑聲,有無盡的折磨,撕心裂肺的痛……

當所有的灰燼都消失,他置身於一片荒漠,最後一道白光將光點吞沒,記憶重置。

護理室的門被敲響,工作人員開啟門,是赫爾·玫。

“現在他的情況怎麼樣?”赫爾·玫在護理室裡繞了一圈,最後停留在那巨大的圓柱形玻璃罩前,裡面淺綠色的液體將他浸沒,數條導管插在他的身體上,溶液裡的氣泡不斷。

赫爾·玫隔著一層玻璃,用手指輕輕描摹他的面容,眼底透著罕見的柔情。

“手術很成功,目前一切正常,預計結果應該和我們之前規劃的一樣。”工作人員向她彙報,心底納悶著,老闆怎麼這麼關心這個男人?什麼事情都要親自操刀,逐一過問,那羅德博士……打嘴,不能八卦老闆的私生活!

“那就好。”她的眼睛幾乎一刻都沒有離開那個人,幸好他的容貌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只要身體還在那他就永遠不會消失。

“BOSS,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您需要給他取一個名字。記憶清除後程式碼是誰都可以呼喚的,但如若有了名字,那他就只有唯一一個主人,終身擁護,絕對忠誠。”這一直是對於OAI機器人所制定的規則。

那個工作人員想,老闆這下子肯定開心了吧?一切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閉嘴!”萬萬沒想到的是,赫爾·玫聽到這段話後大發雷霆,她直視那個工作人員,“他從始至終都是正常的人,根本不是機器人,沒有任何程式碼可以表示他!”

“我給他做手術只是為了救他,他的身體已經不行了。”赫爾·玫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解釋。

“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對不起,老闆!”工作人員夾著尾巴一溜煙奪門而出。

“他一直是他,他叫榮格。”玫扶著玻璃滑下去,跪坐在地。

“榮格。”

玻璃罩裡的人睜開了眼睛。

*******

洛珒銘·北郊·萊克特街17號

萊克特街17號是一棟別墅,房屋佔地不大,但其坐擁的土地面積不小,建築前面有一片較大的草地,甚至有一個人工湖,再開闢出一塊地方種樹,櫻花桂花,銀杏梧桐,搖曳多姿。

這是麥爾博思家的地產,但他們允許周邊的居民散步遊玩。

幾年前這裡一直沒有人要,因為有謠言說,這裡曾經是一片亂葬崗,但如今這片土地上的生靈茁壯成長,欣欣向榮。

瑞庚因·麥爾博思的父親威恩·麥爾博思和他的妻子溫廣玲住在這裡。

威恩過去開了一個高階製藥公司,與他親密合作的夥伴裡有一個機器人。

再過幾天就入冬了,陽光變得愈發珍貴,在那座奶白色的小型別墅旁安了一張秋千椅,上午十點的暖洋洋的陽光正好灑在上面,一個白金色披肩發的男人躺在椅子上,微微晃動。

他的面頰消瘦,穿著毛衣外套,脖子上圍了一條翡翠綠的圍巾。溫廣玲從房子裡走出,手上端著一碗紅棗銀耳羹,緩步走向他。

威恩此刻閉著眼睛,有規律地呼吸著,淺淺地睡著了,溫廣玲沒有叫醒他。

她端著碗悠悠地繞了幾圈,望向遠處,有幾家人正在草地上踢足球。忽然一陣風颳過,她黑色的長髮向腦後飄去,她用手擋著碗,逆著風微微閉上了眼睛。

她喜歡將風攏在掌心裡的感覺,與其順著風她更喜歡逆風,大概是因為長髮的原因。順著風也許更輕鬆,但她不喜歡被推著走的被動,而且長髮會迷亂了視線,好不狼狽;她更喜歡掌控自己的方向,對抗著體面著行走。

“起風了。”威恩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溫廣玲回頭,看到他正微笑著,她恍然間有種想哭的衝動。一直在吃藥,他這段時間不是在嗜睡,就是木愣愣得神志不清明,如這般的笑容她記不起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威恩,你醒了?”她有點哽咽,“感覺還好嗎?”她伸手將那碗羹遞了過去。

“現在還可以。”他像一個孩子似的用勺子舀起來放到嘴裡,“挺甜的,好吃。”

溫廣玲坐到他身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瑞庚因最近還好嗎?”

她稍稍顫動了一下,眼睛裡是不易察覺的憂愁,但嘴上還說著“他最近挺好的,已經大三了嘛。”

“嗯。我的事就不需要他操心了,過好自己的人生,平平安安就行了。”

她聽著鼻子一酸,又險些落下淚來。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倘若我真的不行了,廣玲,你要照顧好自己。我也相信我們的孩子。”威恩也將頭慢慢靠過去,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五年前。

威恩當時正在倉庫處理著新制成的一批藥,看著工人們把藥品分門別類地貼上標籤,仔細地打包好,放在一個個傳送帶上,準備發往訂購商那邊。

在他檢查,簽字的時候,一群警察衝進了倉庫裡,威恩尚未搞清發生了什麼,他的雙手已經被戴上了手銬,工人們一個個呆立在原地,眼見著他們的老闆被警察帶走,藥物也都被攔截下來。

威恩被壓著前往警局,他預感到大事不妙,因為此前他沒有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很明顯有人在背地裡幹些蠅營狗苟的事。

在警局裡威恩快知道自己被抓的原因,有人舉報他的製藥公司,將用於製作高階藥品的某些昂貴藥材給替換了,把廉價的藥材尤其是療效一般的當做替代品,大批次出售這種藥物,做虛假宣傳來牟取暴利。

一些富人會購買他們公司的藥品,但吃了效果不大,他們就宣稱只有持續服用下去才能見效,其目的不過是源源不斷地獲取財富。而那些被省下來的藥材則以更高的價格買給醫院,私人診所,坑害普通百姓。

威恩聽後驚愕失色,他竭盡全力否定著,反抗著,仍然百口莫辯。有一位長期買藥的富商請律師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律師把訂購單,商品號和藥物分析的結果通通甩在了他的面前,分析結果顯示藥品中含有的成分與說明書上大相徑庭,假藥摻雜的分量也是日漸增多。

威爾的反駁和申訴變得非常無力,因為一切證據都擺在了他的眼前,採購藥材,製造藥品,傳送訂單都有他的最終簽名,意味著他全程參與並且完全支援此項行為。

那個製藥公司兜兜轉轉已經有了幾十年的歷史,一切運轉得井然有序,威恩也就漸漸地放心了,把瑣碎的事務分給一些他非常信任的夥伴,不料飛來橫禍,幾十年積累起來的口碑和財富一夜之間紛紛坍塌,全都毀在了他的手裡。

威恩當場崩潰,甚至要陷入癲狂的狀態。醫生給他來了一針使他安靜了下來,這也是威恩精神受損的開始。

*******

森彼德塔大學·東門

今日週六,在校園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一個女孩拎著東西走進校園。她有一頭紅棕色的齊耳短髮,兩隻耳朵分別帶了一隻異族風情的掛墜,她是亞洲人,黃色面板。

在森彼德塔大學看到外國人再正常不過了,這裡學生和學者來自世界各地,他們用不同的語言交流著,交流著彼此的思想。

這個女孩引人注意的是她身後跟著的那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個機器人。即使當今人工智慧高度發達,但能擁有一個人形機器人的也少之又少,而且她還把他帶進校園。

她身後的是一個高個子男生,與她膚色相同,紅棕色的長髮被編成了一股麻辮,髮梢處繫著有鈴鐺的白色髮帶,隨著著他的步伐盪出清脆的鈴聲。

他們兩人的膚色髮色,連瞳孔的顏色都一模一樣,乍一看就是一對兄妹。

唯一能辨認出他是機器人的標誌在他的額頭上,眉心中間有一道極細的白線向上延伸,勾畫出一個圖騰,左右兩邊再延展出短線,極具考究。

他們用著聽不懂的民族語言交流著。

“白音,白音,需要我幫你拿東西嗎?”

“不用,我完全拎得動。”白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森彼德塔好大啊,你又不騎車,這還要走到什麼時候啊?白音白音,我好餓。”

“再堅持一下啦,牧仁。我們不是說好要走路來鍛鍊身體的嗎?”

“好吧……”

“還有你聽說之前OAI負責人來學校道歉了嗎?”

“我好像聽到了,怎麼了?”

“那公司贈送了一個機器人給受傷的學生,聽說他馬上要復學了,我們改天去看看。”

“白音,你怎麼知道他馬上要復學了?你認識他嗎?”

“哎呀,牧仁,你真是孤陋寡聞。我都已經把學校聊天板的網址推給你了。那人可是有好多人磕他的顏呢,這點訊息還不流傳得快?”

白音舉著手機給他展示了照片。

“瑞庚因·麥爾博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