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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吾徒請下山

俗話說,路越長,越險,走起來越費勁,才越能體現心誠,以至於得到想要的結果。我們來舉幾個例子,假如唐僧師徒四人不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怎能取得真經?再比如,好的,比如不出來了,浪費各位一杯茶,但道理就是這個道理,不耽誤人們由此得出一個結論:好山不怕高,好廟不怕遠。越是深山裡,越是有好廟,靈得很。

山腳下,茶攤裡,說書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拍腿,搖頭晃腦間,手中紙扇往桌上一磕,抬手便是直直的指向了山頂。正好,咱這思源縣裡有座三千臺階的思源山,這思源山上有座寺廟。本來這山上寺廟地處高聳,每日裡雲霧繚繞,飄飄似仙境一般,在思源縣就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再加上有個白髮鬚眉的人物,養了幾隻白首赤頂,黑足的鶴,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了此處有一長歲仙人,有問必答,每求必應,往來的人就越發的多了,更有人跋涉千里,只為一問,可見仙人神通。

這幾日恰逢山上花開,少男少女,攜家帶口的,再有幾個劍客遊俠,翩翩君子,一條上山的路熙熙攘攘的,人語不斷。山路兩側的禽鳥也早早躲了起來,偶有幾聲鳥鳴順著樹葉間隙的光打在人們身上,配著山中潺潺水聲,引得那些個才子佳人妙語連珠,好不熱鬧。

山腰如此,山上也是不遑多讓。這才剛過巳時,山上院裡就來了不少香客,三三兩兩圍作一團,聊的火熱。進大殿的門口也排起了長隊,大殿門口的臺階上,有一少年身著布衣,十七,八的樣子,生的一副好模樣,劍眉星目卻不顯戾氣,垂眼間反倒是有些悲天憫人,那髮髻隨意一紮,亂蓬蓬的,眉間還有兩撮落下的髮絲,即使這樣卻也難掩仙風道骨,他依著柱子,神神叨叨地掐指,眾人見怪不怪,早聞仙人有兩子弟,年齡不大,往後要繼承仙人衣缽,守護一方,這一看估摸著就是其中一位了。

陸連橋倚著臺階邊上紅柱子一算,這三千臺階自已十幾來年每日往返尚需一個時辰,這普通人估摸著得走兩三個時辰,這些人只怕是天還未亮就溼漉漉的上山來了。他撓了撓頭,不由得感嘆道,這些人,心是真誠啊,只可惜...

他轉頭看向大殿,大殿內除去四個刻著魚戲蓮葉的不知用何材料點綴的泛著銀光的紅柱子,還有兩側的垂下的幾條白紗,就空蕩蕩的了。殿內也無佛像擺件,只有一個三四個臺階高的石臺,上擺一香案,香案上放了一個大木箱子還有一隻香爐,香爐裡插了三支香,香上點點紅心,繞著那紅心散去一圈圈菸圈,在空氣中擴大又消散,直至無影無蹤,只留得一絲絲冷香。

香案後便是那白髮仙人,白髮仙人凍齡有術,面上不見一絲皺紋,面板光滑細膩,閤眼盤腿坐在蒲團之上,手中盤弄著一串琥珀珠子,那珠子藉著滲進屋裡的日光變得透亮。眾人隔著香霧看他,只隱隱約約覺得他彷彿正身處雲端。

一中年婦人正數落著陪同的青年男子,言語間盡是憤怒,吵吵嚷嚷的,跨過門檻,被這場景一震,不敢再喧譁,直挺挺的走到階下蒲團處便跪下。仙人不曾睜眼,只待那婦人捏住青年脖子一同叩首,再抬首時已是淚眼朦朧,她哀哀慼戚地開口:“仙人,您看看我這兒,婚後三年,竟是無子,與那女子和離後,那女子不久後便懷了。我攜他去看大夫,也是無甚毛病,莫非我家門衰祚薄,沒有子嗣緣分,若真如此...”

那男子正要用手帕給她擦眼淚,她便已經自已掏出手絹揩了揩眼淚,又接著說“這讓我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他早死的爹啊,求仙人指路啊。”語畢又是虔誠的一叩首。

“往事已過不可追,來日方長更是幸,不必橫加阻攔。”仙人抬眸一掃,手串珠一轉,發出碰撞聲,就有了答案。

一聽這答案,婦人驚訝地抬頭,連忙點頭稱好,那青年見母親如此反應,眼前一亮,立馬磕了個響頭,這才扶起母親離去,背後的木箱裡落下一聲清脆。

“仙人,我有一心上人,青梅竹馬,如今我功成名就,她已嫁作他人婦,我是否應該去找她。”

“世上千般,緣分不在,當斷則斷。”目光相接,直射人心,讓人心中忐忑。

“仙人,我何時才能有錢?”

“仙人,他是否心悅於我?”

“仙人,我...”

那日頭從正上,一路沿著山脈,染得周邊的雲彩泛著紅色的光,庭院裡只餘下三三兩兩的幾個人,正殿裡的最後一人也起身千恩萬謝的走下山去。山腰上稀稀拉拉的,人的影子被落日拉的長長的,眾人都累了,樹蔭裡鳥叫正盛。正殿後面的煙囪裡冒著白煙,迎著晚霞,搭起了一座橋。

正殿裡突然“咚”地一聲,驚醒了陸連橋,他趕忙走進殿裡,那仙人坐在地上一遍捶腿一邊齜牙咧嘴,哪還有一點仙人模樣,旁邊是掉在地上的香爐,好在正落在蒲團上,沒碎,只是撒了一堆香灰。

“師傅,這個香爐要是在壞了,大師兄就該砍了我兩了。”陸連橋知道這是抽筋了,握住他的小腿就開始按摩。

“你懂什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陸非明拍開他的手,甩了甩腿,一骨碌爬起來,身手靈活。

“我是不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個香爐了。”他嘆了一口氣,撿起香爐放回香案,又抖落蒲團上的香灰。

“吃飯了,吃飯了。”陸和友從後廚繞到前殿喊兩人吃飯。

假使有人定眼一看,便會發現他竟是和山腳下那位的說書人穿的一模一樣,只是他早已摘去那中年麵皮,露出一副書生模樣,現下一臉帶笑,親切可人。

飯桌上早已擺好了四菜一湯,早晨陸連橋下山買的肉,又去田裡摘了些菜,傍晚陸和友又切了些牛肉帶回來。陸非明滿意的點點頭“不枉我天天端坐蒲團辛苦勞作。”

“師傅,你咋知道那男子心裡有人了?”陸連橋扒了一口飯,有些不解,明明都是第一次見面,師傅卻都好似瞭若指掌,未曾出過錯。

“我觀這男子滿面春風,不似有心事,倒像是正當熱戀。”陸明非恨鐵不成鋼的看了他一眼,跟了自已這麼多年,真是一點沒學會,“他本想給他母親擦眼淚,那手中帕子拿出來時,上面繡了一枝梅花,好似想起來什麼,又趕緊收了回去。”

“有道是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相思。”陸和友放下碗,看了陸連橋一眼,“連橋,你還有的學呢。”

陸連橋嘁了一聲,一座廟,三和尚,誰比誰高貴,“師傅,明天還去抓鶴不,今天我看有隻鶴懨懨的,估摸著是不適應山上這氣候,換一隻。”

殿裡有言,仙風道骨不可缺,山下白鶴勤換取。

“不抓了,”陸非明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沉默片刻,看著眼前的兩個大小夥子,“明日起,就不住山上了,下山去。”

“這山上終於沒你想騙的人了嗎,師傅?”陸和友驚喜的大叫,他早就想下山了,十八歲正是闖蕩的年齡,天知道每天在山下看到那些劍客俠士他有多羨慕,只恨自已不能插上翅膀跟著一起,親眼去看看江湖。

陸非明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喚了一聲“和友”

陸和友收到指令,一手掌直接劈下,打的陸連橋嗷嗷叫。

“師傅,我們此行準備去哪?”陸和友收回手,端坐著。

“假正經,知道你也一樣,早就想下山了。”他拿起桌上的琥珀珠子撥弄了幾下,“如今你已加冠,連橋也十八了,總得出去歷練歷練,此行我們三人分開走,一年後滄洲城斬雲樓會合。”

“師傅”、“師傅”,陸和友,陸連橋震驚的看了他一眼,他二人自七八歲時就跟著他,如今十來年了,這還是頭一次說分開。

陸非明搖搖頭,起身走到院裡,抬頭盯著月亮,月光灑下來,照的那一頭白髮如雪般泛著光,他思考片刻,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和友,你往北走,去一趟樓家,連橋,你往南走,去江南望月閣幫師傅找一個叫路蕊的人拿一個盒子。”

“那師傅你呢?”陸和友問,陸連橋還處於即將分開震驚中不能回神,遲遲沒有反應。

“我當然是一路遊山玩水,結束我的帶孩子生活,你師父我年方二十有八,正是花一樣年紀,怎能跟你們一樣風餐露宿?”

陸非明揹著他們擺擺手,轉身故作瀟灑地往偏殿走去,“睡吧,明早就趕路。”

房間內,燭火北風吹得一跳一跳,照的房間裡的人影晃來晃去,陸和友看了陸連橋一眼,也不知說些什麼,只是給他夾菜,兩個人默默吃飯,頗有些食不知味。

怎樣散席的他已經記不清了,渾渾噩噩間已然躺在了自已的床榻上,腦子裡迴盪著月下的身影,是不是還蹦出幼時依稀能記起的畫面,火光之後,他清醒過來時就已經和和友,師傅站在了山頂的廟門口,然後開啟了他的寺廟生活。在寺廟裡和和友一起練劍,師傅坐在一邊扇扇子,夜裡和和友偷看小人書,雖然也就只有他看,和友在看詩經,被師傅抓包;和和友去山腳河裡撈魚,去抓仙鶴,被師傅揍......像是走馬燈一樣,一幕一幕。想著想著竟是發覺天快亮了,他本想稍微躺一會起來和師傅師兄吃個早飯再道別,結果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廟內已不見人影,唯留床頭兩封信,他拿起信,想著也好,如果當面告別,說不定心裡多難過,可拆開信一看,還是沒忍住鼻頭酸酸的。

[吾弟連橋,此去山高路遠,務必小心,謹慎為上。兄和友留]

[愛徒連橋,山重水複疑無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師明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