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3年12月,冬
不管經歷過什麼,時間不會等待我們,它一路向前,不曾停留,也絕不回頭。
瑞庚因出車禍以來,在醫院呆了兩個多月,他出院後又在伊蓮娜的陪伴下,在雛菊過了兩個多月,前前後後加起來將近五個月。
他也度過了第一個在輪椅上的秋天。
12月初他去醫院複查,醫生仔細檢查後告訴他:“你的腿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之前有試過站起來嗎?”
瑞庚因摸了摸自己的腿,“前幾天剛試過,但沒有力氣,就失敗了。”
“按理說你已經可以站起來了。”醫生按了按他的腿,“疼嗎?”
“不疼。我可以感受到它了。”
“嗯。那你再試著站起來一下吧。”
“好。”瑞庚因嘴上答應著,但行動沒有跟上。他心裡還是有一絲恐懼的,幾個月不曾站立,前幾天恰好又失敗過,他的自信心所剩無幾。
然而不瞞你說,瑞庚因內心的狂喜也是掩蓋不住的。他雙手用力握著輪椅的邊緣,全身微微顫動,上身隱約發力,即便有些擔憂,但他嘴角上揚的弧度仍然暗示著他很想再次站起來。
“不用怕,試一試。”那個男醫生語氣輕柔,十分耐心。
伊蓮娜剛想上前攙扶他,瑞庚因就擺擺手,“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你只需要看著我。”他扭頭衝她一笑,稍微抬了抬下巴。
伊蓮娜把腳收了回去,站在原地,用右手擋在嘴前掩口而笑。
瑞庚因坐在輪椅上調整了一下雙手的姿勢,他把腳慎重地放在了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雙肘彎曲,兩手握緊扶手,腰臀發力,在他臀部騰空的那一瞬,他的雙腿感受到了久違的身體的重量。
但他的手還抓著輪椅,沒能放開。整個身體後仰傾斜,並沒有讓全部的重量壓在雙腿上,他可以感覺到雙膝之下,兩條小腿在下意識地抖動。
我可以做到,他在心底默唸,一遍又一遍地鼓勵自己。他的餘光看見伊蓮娜略有擔心的神情。
等雙腿漸漸適應了,他才緩緩直立起來,那種原本輕飄飄像踩在雲朵上的感覺頓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鮮活的生命的力度,他的腳掌用勁抓著地,用植物的根一樣深入土壤。
他本就生長於這片土地,再次接觸她,如同重生,又彷彿天經地義。
【我回來了】
瑞庚因兩隻手依次鬆開了輪椅,他似乎有點難以置信,怔愣在原地。他站起來後很高,一八五,氣宇軒昂,比伊蓮娜高出十幾厘米。
伊蓮娜看到先生終於站了起來,發自心底地為他高興,她走到他的面前,雙手抓起他的衣服,仰頭看他時才發覺他正潸然淚下,淚水沿著臉頰流淌進毛衣的領口,她趕忙伸出手為他試去淚水。
“先生,你看,你站起來了。”她笑盈盈地搖了搖他的衣袖。
瑞庚因感覺羞赧,把頭深深地垂了下去,眼眶裡還剩下的淚就順勢滑到他的鼻尖。
伊蓮娜不懂,“先生,哭什麼?這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她歪著頭朝他靠近,天真地,想窺見他劉海陰影下的那張臉。
他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那種行走的陌生感,前後腳掌依次著地,腳指曲折,再一次讓他失語,剛抑制下去的眼淚又要迸了出來。
但伊蓮娜節節逼近,他只好抽了抽鼻子,又把眼淚忍了回去。
“嗯,沒事。”他故作鎮定,就是嗓音有點沙啞。
“小姑娘,沒事的。”醫生一幅見多了的樣子,露出了見到憨憨時的眼神,“他就是喜極而泣,太過激動了。”
“原來如此,人類的情感真豐富呢。”
醫生贊同地點點頭,但彷彿又覺得哪裡不對勁,“話說,你的小男朋友挺帥的嘛。”
“?”伊蓮娜盯著瑞庚因,想看看他究竟哪裡符合“帥”這個字。
“!”瑞庚因本以為她會否認“男朋友”這個說法,但她只是新奇地在觀察他的臉,他也就沒有出聲。
“是啊,我男朋友就是很帥,還很可愛呢。”伊蓮娜鄭重地與醫生握握手,似乎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好友。
這下瑞庚因徹底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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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家的路上,瑞庚因沒有再坐輪椅,他在練習行走,為了使自己儘快恢復活動的能力。
他們兩個還特地繞遠路,走了較為人少的地方,二人並肩而行。
“伊……”他想開口問她,但欲言又止。
“怎麼了,先生?”
“你為什麼承認我是你的……”他有點說不出口,“男朋友……你懂什麼意思?”
“我懂啊,男朋友通常指情侶中男性的一方。”
“那你為什麼認為……我們是情侶?”
“先生,我的知識庫告訴我,情侶是指相互吸引並相愛的兩個人,他們在相愛期間約定永不分離。”她說的好像他們本就如此。
“……”瑞庚因沒有接她的話。
“那……難道我們不相愛嗎?我永遠會愛先生,你…是不愛我嗎?”伊蓮娜聽出了他的遲疑不決,她感到稍許的尷尬,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原來先生你討厭我……”
瑞庚因看到她撇了撇嘴,“沒有沒有,我從來沒討厭過你。我還很感謝你,能一直陪伴著我。”
伊蓮娜聽後眼睛一亮,“先生,那你就是愛我,你竟然還不知道?”
“我……”他無法說出自己的心聲,因為他不敢。
“那天去理髮店回來,你還收了我做的戒指,那就代表著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所以,我們就是情侶,而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伊蓮娜把繞進領口裡的長髮給撥了出來,隨手撫過路邊的一簇野花。
“這個稱呼還是不恰當,你現在還不懂。總之,從我們人類的角度看,我們並不是情侶。”瑞庚因終於還是決定打破這個美好的幻想,他和她的關係,永遠存在隔閡。
“啊?”
“但是我們可以用別的稱呼,朋友?搭檔?知己?”瑞庚因不顧內心隱隱發痛,苦笑著對她說。
“我喜歡知己。”伊蓮娜只是略微感到有點失落,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她終究不是人類,和先生的關係她無法決定,因為他是永恆不變的master。
瑞庚因想,只需要像這樣維持下去就好了,他已經滿足了。
冬日天黑的很早,他們要抓緊趕在日落前回到家,二人默契地沒有再講話。而正當經過一片湖時,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轉頭了。
那一片微波盪漾的水面,在未落的陽光下波光粼粼,晃動著的湖水斂聲息語地回應著對方,他們的影子倒映在水中,如此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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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20:56
冬季寒冷的西南風呼呼作響,席捲著地面堆積的潮溼的落葉,讓它們在空中旋轉,細微的塵土瀰漫在空氣中,晚歸的人們可以明顯聞到一股沙塵味。
洛珒銘市中心有很多街道,溫妮莎街是其中著名的美食街,來自各國的美味佳餚彙集在此,讓身處其中的人們享受著專屬味蕾的綺麗暴擊。
現在許多店還沒有關門,但是一家復古風咖啡店已經準備打烊了。
走進店裡,巴洛克和洛可可風格佔據主導地位,他們還專門闢出一塊地方作哥特式,除此以外,新英倫,法式風也囊括在內,四處充溢著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
吧檯後有一個女孩正埋頭勞作,她把頭髮細緻地豎起,用一塊印有天使圖案的棕色頭巾把頭髮包起,從那縫隙之中透出胭脂紅的髮絲。
她的臉上只畫了淡妝,個人顯得玲瓏秀麗。咖啡廳裡開著暖空調,老式壁爐內持續燃燒新型燃料,店員們穿著統一的布質衣裙,暈染出一種純樸濃厚而不失清雅的氛圍。
女孩正在清洗著咖啡機,她從手指,衣縫到髮絲都燻上了咖啡的香。店裡的客人零零散散,九點是她下班的時間。
她放在吧檯旁邊工作桌上的手機突然傳來了一聲訊息提醒,她抽空瞄了一眼。
“我還有一分鐘就到了,你出來了嗎?”
她懶得回覆了。
一分鐘過後,她在做著收尾工作,動作麻利地把檯面擦拭乾淨。
與此同時,一個男生把腳踏車停在了店外,他背上斜挎著一個包,穿了一身休閒運動裝,外面套了一件羊毛外套。即使騎車時戴了針織帽和圍巾,他的鼻子和眼睛周圍還是被凜冽的風吹得發紅了。
他走到店門前,透過彩繪玻璃向裡面瞧了幾眼,吸了吸鼻子,就推開了門。
她聽到熟悉的開門時的風鈴聲,這個點她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他們心有靈犀地沒有講話,男生就站在角落裡等她,女孩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把手機,充電線之類的裝好,跟還在店裡的客人和店員道別,穿上羽絨服就隨著男生一起出了店門。
“羅德,今天天氣好冷啊。”女孩把手攏起來吹了幾口暖氣。
“沒錯。”羅德在包裡翻東西,拿出一頂帽子和一條圍巾,“所以呀,你可要裹得嚴嚴實實。”
他為她戴上帽子,將長髮披散下來遮住脖子,他還細心地幫她用帽子蓋住了耳朵,圍巾也繞了幾圈。
“拉鍊拉好了吧?玫。”他摸了摸檢查一下。
“都好了。”玫遞給他一杯咖啡,“下班時經理送的,給你喝。”
羅德接過咖啡,即使隔著牛皮紙,也滾燙滾燙的,那種溫度像是要把冬天的寒冷給融化了。
他開啟蓋子抿了幾口,把咖啡塞回她手中,“你先拿著,太燙了。隔一會兒就喝幾口,幫我試試燙不燙了。”
羅德把腳踏車推過來,拿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後座,他先跨上車,再轉頭看她。
玫熟練地坐上後座,一隻手環住他的腰,將頭埋入他後背柔軟的衣服裡,“走吧。”
羅德單腳一蹬,腳踏車輪呼啦呼啦地轉起來,他騎得很慢,讓他們倆有時間享受著疲勞一天後的清閒,看大街小巷,熙熙攘攘。
他還問她今天工作順不順利,她問他今天課上學了什麼,籃球打得怎樣。
在市中心這樣經濟繁榮的地方,他仍然願意為她騎那腳踏車,去追尋兒時的記憶。
有人陪伴的冬天,再如何冷也熬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