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林沒有伸出手。
年輕人的浪漫主義精神能夠讓他們忘卻苦難,視犧牲為最好的回饋,以至於忘了,這個世界汙穢的不值得他們用血來洗,拿命來祭。
杜林見過太多不義了,那些歷史裡的大多數戰爭,都只不過是一些老不死的東西為了爭奪資源,權力與土地。
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數以百萬計的年輕人為了彼此的國家而戰,他們的青春歲月倒在彼此的血泊中,無數人為了那些老不死的花言巧語而死。
他們都是良家子,卻為了他人的貪婪和慾望而死。
杜林不畏懼犧牲,但他害怕他的哥哥,害怕他身邊的這些年輕人——最偉大的浴火重生不是沒有,但太稀少了,少到在杜林看來,北方主義不配被稱之為偉大。
“我明白你的顧慮,我來重新介紹一下我與我的朋友,首先,我是博士。”
介紹完自己,普爾走到抱著檔案袋的庫尼女孩身邊:“速記員。”
“我是博士從奴隸市場裡買回來的,那個時候我只有六歲,我對於我的家人的記憶不多,我只記得那個時候,每一天大家都很餓很餓,是博士給了我活路。”少女有著和梅琳達一樣的畸變模樣,她的腿部甚至是反關節的。
沒有受過祝福的畸變體,但她依然站立著,只因為有人給了她身為人的尊嚴。
普爾走到第二個女孩身旁,是之前施法的法師:“術者。”
“我從小就因為法術上的天賦而被法師塔收養,法師塔給了我家裡人一筆大錢,我本以為這能改變他們的命運,但我沒有想到,因為這筆錢,我的家人在我離開之後沒多久就被當地的領主以私通北方主義的名義絞死了……”說到這裡,這個嬌小的半精靈女孩笑了笑:“兩年前,博士幫我完成了復仇,絞死那位領主與他的家人時,我真的非常開心,不過我只忠誠於博士,只要他還相信北方主義一天,我也會相信。”
“說什麼傻話呢。”普爾笑著擼了擼她的腦袋,然後指向不遠處正在放哨的林克斯崽:“哨兵,他在忙,我說一下,他的父親是老兵,戰爭結束之後因傷退役,沒有錢,聽信了貴族的徵募農夫的話,結果去了沒過兩年就因為各種稅賦變成了農奴,他的父親想去向軍方告狀,結果被領主絞死了,母親被賣掉,他帶著他的妹妹出逃,我收留了他們。”
“沒有博士就沒有我們兄妹的今天,誰想傷害他,就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越過去。”哨兵頭也不回的補充道。
“敘事者。”普爾來到另一個林斯克姑娘的身旁,她小小的,看起來應該是早年營養不良造成的,但現在看起來好多了,她看著杜林:“哨兵是我哥哥,我和哥哥見過貴族的惡,也見過貴族的善,博士告訴過我,這不是貴族的問題,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能把人分門別類的稱呼,但說到底,這世上只有好人和壞人,他說我們要團結願意和我們一起辦大事的好人。”
杜林終於笑了,因為這句話沒錯。
“還有三位,不介紹一下嗎。”杜林問道。
之前在天台上的半精靈指了指自己:“觀星者,我的祖祖輩輩都是北方主義者,國王這個叛徒害死了他們,也讓我們遠走南方,如今我們回來了,希望他壽數綿長,得享百年。”
杜林點了點頭,看向夏特族的小貓姑娘,後者有一個圓圓的大耳朵和一條大尾巴,竟然是潘斯奧種。
“薩滿,我是隊伍裡的治療者,我的部族在北方,那年大雪,部落熬不下去了,分裂四散,我的父親把我賣給了奴隸商隊,因為做奴隸也好過在冰天雪地中餓死,後來我和速記員一起被博士買下,北方主義的大家用事實告訴我,這世上還會有為了別人而死的人,我願意與大家一樣,願意為比部落,比國家還要偉大的事業服務。”說到這裡,這隻小貓看著杜林:“您是博士的弟弟,幫幫他好嗎。”
·這小貓咪朱唇輕啟都這麼求你了,你不應一聲嗎,她好可愛,我的心都要化了,我要是有手,我能把她的大尾巴擼禿了。
你還真是先天貓奴聖體啊。
杜林在心裡笑了,然後看向了一個少年,這個紫眼睛的侏儒指了指他自己:“蠑螈,我從小就在榮軍孤兒院長大,八歲那年孤兒院被二王子拆了,嬤嬤去評理卻一去不歸,哥哥姐姐們四散離去,我就帶著弟弟妹妹們在街上流浪,是北方主義的大家收養了我們,我不如大家那麼厲害,也沒有弟弟妹妹們的天賦,但我有一手好槍法。”他身邊的矮人點了點頭:“叫我金錠就行,小先生,您為銀峰家族做的一切,矮人們都看在眼裡,謝謝。”
杜林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普爾再一次伸出手:“你可以不理解北方主義,但我知道你也有一顆仁愛的心,你不會眼睜睜看著這樣的慘事一代又一代的發生,你不會看著這苦難日復一日永無終點,身為凡人我們力有未逮,只不過我們想要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更適合孩子們的成長,能夠讓他們吃飽飯,不會受凍,不會捱餓的未來。”
“北方主義的確有很多不足,但只有一代又一代的人加入,讓新血洗去舊傷,主義才會有進步。”術者這麼補充道。
杜林沉默了。
讓孩子能吃飽,讓他們不會受凍,不會捱餓。
這是高塔最樸素的誓言,是無數劍使為此願意付出生命的守誓箴言。
那麼多的年輕人,為了這句話而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那麼多的惡人,那麼多的渣滓,我們殺得過來嗎。
還記得,年幼的孩子這麼問高年級的自己。
也記得,年老的自己站在他的墓碑前,看著他不會老的青春。
一定能殺得過來,因為我們團結,我們從不畏懼,永不妥協,你殺不過來的壞種,我們這些師兄師弟幫你殺了,我們這些師兄師弟殺不完的渣滓,也依然有後來的孩子接手。
讓新血洗去舊傷,這話不錯。
最終,杜林釋然了,他伸出了手。
兄弟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記住你今天發的誓,你和你的同伴要創造的是一個讓孩子能夠永不捱餓的未來,我會幫助你們,也會監督你們和你們的後繼者,如果有一天你們或他們背叛了這份誓言……”“到那時,會有另一群我們站出來打倒壞人,就像今天我們所做的那樣。”普爾笑著與杜林握手:“歡迎加入我們,給你自己想一個呼號吧。”
杜林想了想:“孤魂。”
我是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孤魂,一個不知道自己故鄉在何方的野鬼。
但我現在有新家了。
再調整一日,明天回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