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樣靜靜地站立在他的面前。
雙眼緊閉,他可以看清她微翹的睫毛,眼尾向上揚起,稍帶俏皮。
一頭烏黑蓬鬆的長髮直至腰間,額前有細碎的劉海,細長的眉毛在其下若隱若現。蓮的鼻子玲瓏,但不是西方人的高挺,她的曲線流順含蓄,似中國夏日微蒙的雨。薄薄的唇淺櫻色,嘴角有安恬的笑。
肩膀略寬,四肢修長,勻稱健康不顯羸弱。身材恰到好處。
“喂喂!”忽的他才反應過來,米海的手在他臉前晃了又晃。
“嗯,好看嗎?”米海笑著看他,語氣不懷好意,很欠揍。
瑞庚因把頭扭到一邊,耳尖有點紅。
“是個東方女子的模樣啊。”米海摸著下巴打量。
這時,那道電子女音又響起了:“請您呼喚她的名字,喚醒她。”
瑞庚因又將輪椅向後移了移,開口:“伊蓮娜。”
話音剛落,身前的女子緩緩睜開眼睛,兩隻瞳孔發出耀眼的蔚藍光芒。
待光芒漸漸褪去,一對眼睛黑得純粹透澈,顧盼神飛,見之忘俗。
“我是伊蓮娜,master,主人,請吩咐。”她檀口微啟,吐出的是珠圓玉潤之音。
“不愧是OAI的機器人啊,簡直近乎完美。”米海情不自禁地感嘆道,“突然也想有一個。”
伊蓮娜說著順從臣服的話語,但她的神情絲毫不顯做作,一點兒逢迎諂媚都看不到。甚至有種錚錚鐵骨計程車人輕蔑地與你說著反話,始終高昂,絕不低頭的剛烈與清冷之感。
瑞庚因剛才聽到那聲“master”,心有點顫動,那就像纏繞在身上的軟線,剪不斷,理還亂。
他突然產生恐懼的心理,他自己清楚地感受到身體對這個“女子”有著別樣的回應,彷彿一切就按照他的口味與喜好設計,要使他心甘情願地沉溺,毫不猶豫地吞刀。
中國古代大家歐陽修曾寫下“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沉溺會成為他的軟肋。
他不過一個普通的自然男性,對這具人造皮囊有好感,這也正常,但要說有荷爾蒙帶來的那種真正情感,他不想承認、接受,也不能。
他說:“你,蹲下來和我講話,平視。”
伊蓮娜屈膝半蹲,“遵命,主人。”
“還有,不要叫我主人了。稱我為‘先生’就好。”他直接與她對視,觀察她的微涼的表情,這張臉很美,笑起來應該會更明豔,但他知道,她不愛笑。
那最好。
讓他一點點適應,慢慢來,把自己的這種感覺抹滅,扼殺。學心理學的人,知道不能強行改變自然的意志,但他不得不這麼做。瑞庚因一向善於剋制,也善於偽裝。
“好的,先生。”她也端詳著自己這個主人,一張年輕秀氣的臉,精緻得像雕刻一般,但有時說話又老氣橫秋,沒有青年人的陽光活力。
此刻,二人的眼睛中只有彼此,他們不知道的是,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此情此景,就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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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庚因的母親叫溫廣玲,目前在洛珒銘經營一家中國刺繡紡,年輕時曾是一位大提琴手。瑞庚因的父親出事後,她就不在世界各地的巡演了,定居在洛珒銘,平日也會拉琴。
溫廣玲的刺繡有著濃濃的中國元素,且注重切合各個年齡段的需求。因為年輕人往往希望與眾不同,或嘗試新鮮的風格,或張顯別有的魅力。
她見伊蓮娜還穿著OAI的官方服裝,銀白色緊身衣,無袖,下身是倒三角式。手臂從上臂到腕裹銀白色臂袖,下身從大腿中部至足尖也穿同色長靴,勾勒得身材有致。
“蓮,你這身衣服不適合日常生活穿。我帶你去買幾身衣服吧。”
伊蓮娜的資料庫有對親屬關係的界定,她知道這個優雅的中年女性是先生的母親,給予他生命。但她不能私自行動,一切行為必須經過許可。
於是她轉向瑞庚因,他正在客廳補之前落下的專業課。
瑞庚因把送回來的電子裝置等連同揹包全部扔了。換了一個新的手機號碼。從中國買了裝置。
他帶著藍芽耳機。認真地聽網課,手旁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筆記,書也捲了邊,他像小女孩似的,愛用彩色的筆把重點劃出來,一頁能有好幾種顏色。
換來換去,樂此不疲。
因為他要有更多鮮豔的色彩,去裝飾一些單調無趣的事物。
伊蓮娜放緩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他,蹲下來,就這樣看著他。
等到他摘下耳機,問她怎麼不說話。
她說不願打擾他。
“下次有事就說。怎麼了?”瑞庚因移開視線,問。
“我想和溫小姐出去買衣服,先生,請您同意。”她很正式。
“可以啊。”他眼神一轉,微微瞥了一眼她穿的緊身衣,又飛快移開視線。“這種事你可以自己做主。”
“不行,先生。我的認知裡日常的小事,沒有明確的對錯之分。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遵從您的指令,對您有利。”她一直保持單膝跪地的動作,雙手交叉安放在一側膝蓋上,腰背筆直,烏髮垂落。
“我會教你的,怎麼分辨。你是有自由的。”
伊蓮娜突然一怔,那顆跳動的機械心臟沒由來的停頓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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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廣玲當然是先帶她去自個兒的店。一家附近商場開的分店。
一進店,伊蓮娜就被震驚了。店分為兩部分,古典復古和現代流行。
衣物上縝密的針腳,多樣而光滑,用料高檔,有柔軟暖和,有冰涼如水。顏色大多用中國傳統色,梅染、落慄、薄柿、酡顏、躑躅、曙色、鴉青······數不勝數,金碧輝煌。
人工和機器繡的價位是不一樣的,圖案有花鳥、人物、山水、吉祥標誌,伊蓮娜對一些長相奇異的動物很感興趣,她走過去,小心撫摸。
“那是《山海經》異獸錄上的山精海怪,是中國古人依據現實與想象創作出來的。每一獸都有其寓意。”溫廣玲指著它們,細細介紹。
“比如這隻鳥,名為䳋渠,古人認為這種鳥可以避災禍,它其實就是今天的黑鸛。”
“嗯。”伊蓮娜調動知識庫和學習能力,記錄資訊。
她在店裡試穿了許多衣裳,溫廣玲也很大方,合適的都給她了。
溫小姐說最好看的是一件繡蝴蝶的淺紫色旗袍,她其實沒任何感覺,喜歡是什麼?衣物不就是用來蔽體的嗎?不就是溫度低就用來防寒的嗎?
他們總說“美”,美又是什麼,怎樣定義?
知識告訴她,美是指能引起人們美感的客觀事物的一種共同的本質屬性。能讓人感到心滿意足的、歎為觀止的,都可以是美。
她突然問溫小姐:“美怎麼定義?”
溫小姐微笑了,指著商場裡形形色色,林林總總的人與物,說道:
“美是千變萬化的。它可以是任何東西,建築、音樂、美術、文化······”
“如果細說人,高矮胖瘦,膚色,國籍,都可以是美。”
伊蓮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有西方人,東方人;有纖細身材愛寬大衣服的,有圓潤身材愛穿緊身款的;也有黑人小姐穿紅裙的……
“美是自信。沒有方程式的條條框框。所以我們不必追求他人眼中的美,如果抽象的廣泛的一定要變成具體的狹隘的,那它就會是畸形的、僵化的。”
伊蓮娜點頭,“那我覺得溫小姐,你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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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已是傍晚。
天空有燦烈的晚霞,層層疊疊的火燒雲像油彩傾灑,鋪天蓋地,在橙黃夕陽的襯托下美不勝收。悠遠蔓延至無盡的天際。
溫廣玲多次囑咐她要好好照顧先生。遇到危險時刻要保護他。
她還說,先生看似是一個不易流露感情,淡漠的人,其實內心情感複雜。他是學心理學的,能認清別人,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一定能看清真正的自己。
隨後溫小姐又嘆息一下,自言自語,說雖然你的感情不是發自內心的,但總比無人陪伴他好。
伊蓮娜走進雛菊的大門。屋內沒有開燈,黑壓壓的一片。
一杯熱水放在茶几上,悠悠飄散著白色的熱氣。
一個人坐在輪騎上,背對著她,凝視窗外的晚霞。
她覺得這很契合“悲涼”二字。
為什麼?
她不解,“先生,先生。”她輕喚。
“嗯?”他抬起手擦了擦臉。
“要開燈嗎?太暗對眼睛不好。”
“開吧。”燈開啟了。
伊蓮娜看著他因為病痛,瘦削的肩膀,即便穿了厚外套也顯單薄。整個人好像一碰就會碎一樣。
微光打在側臉上,他的眼角紅紅的,臉頰上似乎還有痕跡。他,情緒是怎樣的?
瑞庚因自己調整輪椅,轉了過來,看見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羊毛大衣,內搭繡梅花的毛衣,襯得她明麗動人。
他又用手擦了一下臉。
“我去做晚飯,您等等。”她正要拎著蔬菜肉類進廚房。
“你···下次別用‘您’了,用‘你’。”他嗓音微啞。
“是,先生。”
那頓飯她做的中餐,兩菜一湯,速度很快,量也正好,一切都是恰好的,不會有瑕疵。
瑞庚因慢慢咀嚼,伊蓮娜就站在旁邊看他。
“你別一直盯著我。”他扭頭皺眉對她說。
於是她就坐到他對面去,手放到桌下的膝蓋上,沒有表情。
瑞庚因吃了幾口,把筷子放在碗上,問:“你為什麼非得看著我?”
“因為我要時時刻刻保護你,溫小姐的任務,也是我的職責。”
“那你把我的書拿過來。”
於是,瑞庚因吃飯,伊蓮娜研究心理學,先生說這樣就更有共同語言,也更瞭解他。
餐桌頂上懸掛著梔子花形的吊燈,把潔白的光打在兩個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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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點。
瑞庚因在放鬆。邊聽音樂邊打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露出少有的少年的笑。“哈哈。”
他拿水喝了一口,看到眼前一幕,嘴裡一口水忍不住噴出來,他逼著自己吞下去一些,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你,咳咳,你幹什麼!”
“咳咳······”
伊蓮娜正在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