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好之後,我們各自分開。
我和西川瀛回去換好了衣服,這才回到宮裡去,回去的時候,殷紅衣已經從御書房裡面出來了,只不過她的臉色有些難看。
趁著四周沒人,我低低問了句,“殷姐姐,皇上怎麼說?”
她眯著眼睛,道,“答應了,不過還是老樣子,見面毆打我。遲早有一天,我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淡淡的血腥味傳來。
我才發現,她黑色的披風上面,有血跡滲透出來。
“這個老東西。”
我心裡騰起一股戾氣,塞了個小瓶子給她,“裡面有金瘡藥,你先走吧。”
她點點頭,叮囑我一聲,“你也小心一些。”
我緩緩深呼吸,走進了御書房。
他手上的鞭子還沒放下,上面沾滿了血。
細細一看,那鞭子上面,佈滿細密的尖刺,一旦落在身上,便會扎進血肉,都不知道有多疼。
見我進來,他肥胖發亮的臉微微愣了一下,看上去像個放臭了的豬尿泡,沙啞喘息,“你進來的時候,看到她了嗎?”
我裝傻,“皇上說的是誰?”
目光落在他的鞭子上,問,“是誰惹您生氣了?”
他丟下鞭子,咬牙切齒地說,“殷紅衣那個賤人!這麼多年,朕竟不知道她是西羌的人!”
說著,看向我,“阮凌音,你是月牙關的守將,對西羌怎麼看?”
那眼底,是帶著審視的。
我如實回答,“以前,西羌攻打大魏,就是我的敵人。現在,西羌併入西秦,西秦若攻打大魏,那西秦就是敵人。現在的西羌,在西秦的帶領之下,它已經從歷史上消失了。”
他點點頭,“那個賤人,還敢用那種眼神看著朕,當真以為自己還能回到西羌去,做那高高在上的女王嗎!她休想!她這一輩子,只能死在大魏,爛在大魏,屍體餵狗狗都不吃!”
我不知道殷紅衣跟他說了什麼,把他氣到如此失態。
當然,也有可能,是覺得已經下咒控制了我,所以才肆無忌憚,將自己最醜陋的樣子表現出來。
發洩了好一陣子,他才丟下鞭子,看著我說,“你和殷紅衣一起行動,務必拿下廢太子。”
“是。”
我點頭,假意安慰他幾句,“影妃雖然是西羌人,但是西羌已經沒了,她是沒有根的浮萍,皇上倒也不必跟她一般見識,平白氣壞了身子。”
“你說得對,不值得為她生氣!”
他緊握著拳頭,嘴上這麼說,但是看我的眼神卻有些恍惚,似乎透過我的臉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我確定,他此時此刻是不是在想,我也像是殷紅衣一樣難以掌控,用到最後,都會讓他心神不安?
又想到寒王和南湘說得那些話,我感到有些噁心。
站在高位上的人,如果自己不能靠著人格魅力讓下屬臣服,整日蠅營狗苟坐在這裡,日夜琢磨著誰會背叛他,誰會忤逆他,日不能食夜不能寐,這日子有什麼意思呢?
他們怎麼就不想想,別人為什麼不服他?
我緩緩深呼吸,沒心情再逗留下去,於是道,“皇上若是沒有別的事情,末將先告退。”
“你去吧。”
他回神,丟下心不在焉的一句話。
我轉身往門外走,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始終黏在後背,像是一條毒蛇吐出的黏液,叫人渾身不自在。
天色已經黑了。
四公主在外面等我,看我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說話硬邦邦的,“還要我來叫你呢!明天就要大婚了,也不知道試衣服,你就這樣嫁過去?到時候,不說旁人,蘇若顏肯定要笑死你。”
我賠笑,“謝謝四公主為末將準備。”
她深深地白了我一眼,“你當我願意呀!明天你跟我同坐一個轎子,我怕你給我丟人!”
她拽著我,往孟貴妃的寢宮走。
我有些驚訝,“我怎麼能與你同坐?”
她哼了一聲,“母妃去找過父皇了,賜你為龍月公主,往後本公主還要叫你一聲皇姐,嘖嘖。”
說著,把我推進了孟貴妃的寢宮。
和四公主相處過幾次,我才發現這小姑娘除了有點小驕傲之外,內心十分單純,而且還很善良。
只是可惜了,要成為一枚棋子,送去那水深火熱的寒王府。
其實我也知道孟貴妃為何示好,不過是一片拳拳父母心罷了。
進屋之後,我拱手謝她的恩情,“謝娘娘為我在皇上面前說話。”
我是恨皇上的,但是我對他的女人,卻並沒有敵意,反而有些喜歡孟貴妃。
但看她的外表,我會覺得女人養成這樣雍容華貴、猶如牡丹花兒一樣的狀態,是難能可貴的。
唯一可惜的是,這樣嬌貴的女子經不住風吹浪打,一旦給她遮風擋雨的人沒了,她就會逐漸枯萎。
如今,她失去了孟將軍。
不但護不住自己,也不能護住四公主了。
她拉著我進門坐下,招呼宮女給我試衣裳,說,“女兒家出嫁,還是要風風光光的。我讓人給你做了和寧嫿一樣的鳳冠霞帔,你試試合不合身。往後,你與寧嫿便是姐妹,她年紀小,進了寒王府,你要多照顧一些。”
說著,紅了眼眶。
“我會的,娘娘。”我想起了阿孃,送我走的前一天夜裡,她抱著我一直流眼淚,第二天死在了我面前,說,“凌音,瀟瀟就交給你照看了。”
“娘……在這裡生活不下去了。”
她失去了我爹,因為一份忠貞的感情,不能接受被人玷汙,玩弄。所以她設法送走了我,然後想著瀟瀟年紀小,還沒到接客的年齡,還有機會。
然後,她去找我爹了。
我能理解她的貞烈,愛一個人是會這樣的。
她死得悽慘,但短暫的生命,似乎又熱烈地盛放過,也被人放在心上疼過。
這樣的生命,也是好的。
我換上了衣服,感覺很合身。
扭頭看四公主時,發現她臉上圓嘟嘟的,眼神像是小鹿一樣,根本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她似乎並不懂得什麼叫“為人婦”,因此顯得懵懂,又充滿對未知的恐懼,看著我突然哭出來,“阮凌音,如果瀟瀟有一天出嫁,你會是什麼感覺?”
“如果有可能,一定不要那麼早把她嫁出去。”
“我好害怕,我還什麼都不懂!”
突然之間,她撲進我懷裡摟著我的腰,整個身子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