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入冬,越往北越寒,但云海棠發現,顧允恆帶她去的地方,卻越來越溫暖。
皚皚的白雪逐漸淡去,周遭的森林也茂密起來。
“你確定沒有迷失方向?”雲海棠有些不放心,這個自幼紈絝的小北玄王,不會沒了屬下,連北疆王府也回不了吧。
顧允恆的臉上揚著一貫自信的笑容,口中鎮定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馬蹄穿過森林,踏出清脆的嗒嗒聲,漸漸地,有鳥鳴,有花香,還有潺潺的流水。
一座親切的小木屋出現在眼前。
雲海棠喜悅地躍下馬背,朝著那木屋奔去。
這是兒時阿爹路過此處時,曾為她親手建造的。
她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裡早該一片荒蕪,沒想到,在這樣隱秘的世外桃源裡,這座木屋不僅完好,而且更加豐彩了。
屋外的牆壁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潺潺繞繞,揉碎了時光。
屋內擺放著一張寬大的黃楊嵌鑲的楠木床榻,和自己從前雲府裡的一模一樣。甚至,床上的捧雲團花錦被和薑黃色繡蔥綠折枝花的大迎枕,若不是因為嶄新的緣故,她幾乎以為是從風蘅小築帶來的。床頭,整齊擺放著她那些必要讀著才能入眠的醫書……顧允恆,你真的用心良苦。
這裡的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也不知道,他究竟準備了多久。
雲海棠只覺得喉嚨哽咽,他擔心她離開京城會想家,所以便在北疆給了她另外一個風蘅小築。
一回首,顧允恆早已站在身後,他溫暖地懷挽著她的雙臂:“南塘真是個好地方,北疆只有這裡四季如春……”
“顧允恆,你到底還做了什麼沒有告訴我的?”雲海棠破涕為笑,無論何時,顧允恆總是這樣,露出一副嬉笑的模樣,卻又讓人無法拒絕。
“有啊!”顧允恒大方地回答。
他走到桌邊,舉起兩隻茶盅,一隻是黃底藍邊牧童橫笛青花圖,一隻是汝窯天青釉面青花纏枝紋:“喏,我也給自己添了一個。”
他的笑恣意而張揚,嫵媚而蠱惑,天下怎麼會有男子能美豔至此?
尤其是這笑容襯在這樣一張劍眉星目冰砌玉雕的面龐上,又是什麼樣的人才能抵擋住這般攝人心魄的魅力?
雲海棠連忙收回自己差點不受控制的目光,低聲問道:“這兒離村莊那麼遠,我們吃什麼?”
顧允恆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欣喜地拉著她的手:“你的意思是願意在這住下來?”
一個征戰無敵威風凜凜的小北玄王,此刻竟快樂得像是不諳世事的稚子,眸中星光閃耀。
“你跟我來——”他牽著她的手,歡快地走出小屋。
眼前,一條清澈的小溪宛如銀色的絲帶,在碧綠的草地間穿流,兩旁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山楂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紅紅的果子掛滿了枝頭,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倏而,顧允恆彎身撿起地上的一顆小石塊,擲向水面。
石塊在空中旋轉、飛舞,劃出一道完美的弧,清澈的溪水被濺起一個接一個的小水花,層層盪漾開來。
“原來是你!”雲海棠驚聲叫道。
從前,她最怕聽聞落水的聲音。
那一年,與阿爹途徑南塘的小溪,她本也是懼水不願靠近,但不知是誰,從身旁擲來一塊石子,在水面上打起了水漂。
雲海棠看到了一個終身不會忘記的身影,那是一個陽光俊朗的少年,比她在軍中見過的任何一個男子都要美。
少年身姿挺拔,玉樹臨風,一頂明潤的墨玉冠精緻地束在發上,透出一股與生俱來的王者氣概,他薄唇緊抿,眼眸深邃,望向水面的神情專注而嚴肅。
那水漂打得極其漂亮,小小的石子在水面上蕩得很遠、很遠,根本望不到頭。
看到自己的成功,少年重重地舒了口氣,陽光下,他驕傲地揚起唇角,露出了這世上最迷人的微笑。
雲海棠好奇地跑去溪邊,想追去那石子跳躍的方向,可這一瞧,她才發現,腳下的溪水竟那般的清澈、那般的淺,淺到剛好沒過自己的腳踝,調皮的小腳丫在水中清晰可見。
雖然少年轉身不見了,但許是因為被石塊震盪的緣故,本是躲在溪邊泥土中的泥鰍突然鑽了出來,一個個溜進水裡。
於是,小小的她歡喜地捉了滿滿一筐。
原來,你就是我年少的喜歡,我喜歡的少年一直是你。
今日,他又打起了漂亮的水漂,一樣地讓她目不暇接。
這一次,他們又捉了滿滿的一大筐。
“晚上,我給你做泥鰍面。”
顧允恆的聲音很輕,輕得好像天邊的雲彩,染著一片細膩的緋紅。
他將她摟在懷裡,靜靜地看著夕陽的流彩,口中輕輕念道:
“酒滿壺,念空縛,生生世世錦上書,雪葬花謝又花開,惟願人如故。
雨未歇,欲難渡,日日夜夜笙歌舞,月照潮起復潮落,芳盡暗香爐。
水無痕,影自疏,朝朝暮暮皆虛度,夢尋情來亦情往,荷起寄蓮苦。
花有約,風不誤,年年歲歲不相負,閒看雲卷疊雲舒,海棠春又顧。”
他竟將她的詩倒背如流。
“如果時光可以倒轉,你詩裡的一年四季是不是可以這樣念……我喜歡,因為,你是海棠,我是顧。”
鹹平十四年的春天,是他來到了她的身旁,幫她療愈了上一世的傷痛,雲海棠的心倏而一陣悸動:“有件事,是我一直沒有放下……”
說著,她緩緩地從懷中取出蕭承禛交給自己的那塊精雕玉觽,向他坦誠:“這裡面有一個故事……”
可是,該怎麼向他解釋呢?
顧允恆卻淡淡地笑了。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枚明潤的和田白玉精雕玉觽,上面清晰地刻畫著一條盤旋昂首的龍紋,那龍身隨著玉觿的造型,蜿蜒成一道優雅的弧。龍紋之中,四隻龍爪與數條龍鬚清晰可數,滿身鱗片栩栩如生。
“這是我父王交給我的,他說,我作為孤兒被人送到他身邊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只有這樣一隻玉觽,所以,我一直將其珍藏在身上。”
他拿起手中的玉觽,慢慢地與雲海棠的這一枚貼成一個完滿的圓,兩條龍紋首尾相連,沒有一絲縫隙,那龍口所銜的兩顆精巧明珠,在潤白的玉石裡面泛著一樣耀眼的金光。
雲海棠感到心頭湧上一股熱泉,淚水奪眶而出。
她不敢想象,他究竟經歷了怎樣深入骨髓的傷痛!
她揚起臉,雙唇微微顫抖,那是一雙讓人深情難忘的眸子,她想看穿他的過往,看到他經歷的每一時、每一刻,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顧允恆,你相信人有重生嗎?”
夕陽的餘暉之下,溪水波光粼粼,水中的倒影清晰波動。
顧允恆溫柔地緊摟住她,在她的額頭落下輕輕的一吻:“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知道什麼是思念嗎?思念就是面對面看著,還是想你。”
“知道什麼是掛念嗎?掛念就是怕你受委屈,怕你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