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避諱,直接盯著她,緩緩道,“文琴在教坊司刺殺我妹妹,這個事情蘇老太君沒聽說過嗎?”
她的臉色驀地一變,但很快便平靜下來,道,“還有這樣的事情?那教坊司是腌臢之地,老身從不關心那邊的事情。”
“腌臢嗎?”
我心下冷笑,“陛下祭祀天地的時候,可都是教坊司的歌舞伎奏樂,而且教坊司隸屬於禮部,禮部難道不是用來規範禮樂,為百姓們做表率的嗎?”
我說著,話鋒一轉,“哦,差點忘了,我就在禮部尚書的府上。”
蘇老太君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她交疊在胸前的雙手微微攥著,有些不悅地道,“阮淑儀,教坊司的事情,老身真的不知情。”
“老太君知不知都無所謂,”我瞥了眼床上的蘇二公子,“反正有文琴就有蘇二公子一條命在,沒有的話,那我們師徒二人,便是愛莫能助了。”
老太君臉上一黑,看向花葉,“花神醫……”
花葉打斷了她,“凌音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老太君的手,徹底攥緊了。
屋裡沉默下來,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誰也沒有再說什麼,花葉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我看著視窗什麼也沒說。
外面樹上的葉子早就掉光了,天不知什麼時候陰了下來,寒風怒吼著。
終於,老太君坐不住,著急道,“還沒找到人嗎?”
門外傳來稟報聲,“還沒。”
我回神,琢磨著他們這是真的沒找到人,還是不敢把人交出來,打算用蘇二公子的命去換?
如果是前者,那文琴應該早有準備。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文琴的身份,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我打算再逼一下蘇家,便起身道,“師父,要不我們回去吧,馬上就到時間了,我看他們是找不到文琴了。”
花葉起身,“也罷,免得髒了本姑娘的手。”
我們說著,便往門外走。
蘇老太君面色一變,慌忙攔住我們,道,“花神醫,還請稍微等一下,老身親自去看!”
說著,急匆匆離開了房間。
“你覺得他們在幹什麼?”花葉回到了座位上,嗓音壓得低低地。
我緩緩深吸了一口氣,道,“換做是我,這人自然是不願意交出來的,如果那個文琴知道很多,又不得不交出來的話,他們肯定會先設法控制文琴。”
我抬眼看向她,有些擔憂,“比如,下蠱。”
花葉瞳孔微微一縮,突然“哼”了一聲,眼底冷嘲一閃而逝。
外面傳來了蘇老太君的聲音,“花神醫請動手吧,文琴找來了!”
“蘇老太君這是插上翅膀去找了嗎?一幫青壯年出去都找不到人,反倒是太君七老八十了,還能疾風閃電。”
花葉冷笑一聲,看向門口。
蘇老太君進來,表情像是吃了個蒼蠅一樣,硬著頭皮賠笑,道,“花神醫說笑了,這人不是老身找到的,是老身出去剛好遇上他們回來。”
說著,對門外怒道,“把人帶進來!”
嘶啞的嗓音微微顫抖,怒火似乎已經憋不住了。只是,沒敢發洩在我們身上罷了。
我突然無比地羨慕花葉。
一技之長對任何人都很重要,也許這才是人獲得根本的尊重的基礎。
這時,兩個嬤嬤押著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走了進來,那女子長了一張鵝蛋臉,眉眼細長面板白皙,乍一看是個標準的美人坯子,但眼尾一顆黑色的痣破壞了這種美感,在進門時銀牙緊咬,眼底深埋陰鬱與恨意,身子微微顫抖。
像極了被砍斷四肢,趴在地上惡狠狠盯著獵人的豺狼。
但那股惡意似乎並不針對我。
我看著她,想到之前一起學跳舞的場景。
她長袖善舞,尤其還唱得一嗓子好秦腔,右韶舞曾經誇獎她,說她是天生的旦角,可惜卻來了右院。
那時候我沒多想。
現在才意識到,她來右院一點都不可惜,因為她根本就不是什麼罪臣之後來教坊司贖罪的,而是蘇家安插進來的。
失神時,聽見蘇老太君道,“阮淑儀,人給你帶來了,活的。”
她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微微顫抖著,“現在,可以讓花神醫給易兒治療了嗎?”
我緩緩深呼吸,看向花葉。
花葉掃了眼四周,道,“文琴與凌音留下,其餘人全都退出院外,若敢靠近一步,殺。”
“這——”
蘇家的人面面相覷,明顯有些不甘。
蘇老太君皺起了眉,“花神醫,我們就不能守著易兒嗎?”
“要是你守著有用,還叫我幹什麼?”
花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把匕首往前一遞,“要不,你來?”
銀燦燦的冷光在匕首上閃爍著,照得蘇老太君的臉一陣陣發白,花葉的嗓音猶如死神的低語,並沒有半點情緒波瀾,只是道,“他內臟震裂、大出血。不僅需要排空胸腔內的積血,還要開膛破肚去縫合五臟和裂開的血脈……”
“要不,你們都看著也行。”
突然話鋒一轉,她笑了。
屋裡突然冷了起來,猶如北境的長風貫徹大地,令眾人臉色發白,渾身顫抖。
蘇老太君整個人顫抖起來,“要、要開膛破肚?”
“不然呢?”
花葉嗓音輕柔,“還是說,你們更想等沙漏空了,給他準備棺材?”
“不好,快沒時間了,我們出去吧,母親!”站在門口的中年人一把拉住蘇老太君,慌得變了臉色。
蘇老太君一看沙漏,趕忙道,“走,走!都走!”
花葉說了半個時辰之後,神仙都救不了蘇二公子。
現在,沙漏裡只剩下一點點沙子了。
半個時辰馬上就要過去,容不得任何人耽擱,蘇家的人別無選擇全都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我、花葉和文琴,以及躺在床上的活死人蘇易。
“要開始了,師父?”
我看向花葉,有一些緊張,因為她說的這種治療方法我聽都沒聽過,但只是聽她說就覺得可怕,難以想象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場景。
她點頭,“除了中藥針灸之外,這也是你要學的。對於我們而言,對人的人體的瞭解要做到比庖丁解牛更加精細的程度。”
她的眼神變得肅穆,從袖帶當中拿出兩片薄薄的東西夾在我鼻樑上,道,“你內力不夠,看不清楚。用這個輔助。”
“我要動手了,你要學著放下對生死、屍體還有鮮血的恐懼,保持敬畏之心,專注地觀察,學習,我會在開刀的時候順帶講解……”
她動了手,我大氣都不敢喘。
匕首劃開了蘇易的胸膛,血卻沒有流出來,他像個已經被放空了血的死豬……
我突然好奇花葉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