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宜祭祀。
秦王宮內,壘鑄高臺。
高臺之上,立九鼎。
一個臺階,一個鼎。
黑色玄鳥旗迎風獵獵。
甲士肅穆,長戈如林。
百姓在遠處眺望,面色激動。
趙姬身披白色大氅,坐於城樓之上。
趙勳,小宦官各站於身後兩側。
望著高臺,趙姬眼神莫名。
“你成功了。”趙勳笑了笑。
“孤……我還沒有。”
“是沒有統一嗎?”
“算是吧。”趙姬撥出一口氣,“孤……我還沒履行與贏稷的諾言。我答應她的。”
“究竟是什麼諾言。”
“只是……沒什麼。”趙姬繼續看向外面,然後對小宦官說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稟王妃,按照時鐘計算,應該是八點十三分。”
“告訴下面的人,八點四十分,準時開宮門。九點整,確保政兒抵達高臺。不可慢一分,更不可快一分。若是快了,或者慢了。皆死。”
“諾。”
小宦官離開。
有甲士來報,“啟稟王妃,鄧陵子前來,欲要面見王妃。”
“讓她進來。”
“諾。”
一臉憔悴的鄧陵子,走到趙姬身後,“你要的東西,我做出來了。”
鄧陵子將手中的木盒遞上前。
趙勳接過,在趙姬面前開啟。
趙姬伸手,撫摸著木盒裡面的燧發槍。
冰冷的手感,就如同刺入面板的冰錐。
“鄧陵子,憑藉你做的這個東西,你可以向孤討要任何賞賜。哪怕要個君侯之位,孤也會答應你。”
“我無心為官。”
“噢?那你有何打算?”
“我欲離開秦國,往天下游歷。”鄧陵子雙眼似乎帶有追憶,“沈行最喜聽我遊歷之事……。”
趙姬打斷道:“那這槍……。”
“我知道王妃想要說什麼。這槍的製作,並不是很難,我已經教會了其他工匠如何做。王妃若有需求,可讓其他工匠製作。”
“這樣啊。”趙姬緩緩抬起手,“孤謝謝你。只是孤不能放你離開。”
“大喜之日。”趙勳開口。
趙姬點了點頭,揮揮手,“拿下。”
六名幽鬼,連同趙勳一同出手。
鄧陵子壓根沒反抗的餘地,就被控制住。
“趙姬,你不信守承諾!”鄧陵子反抗著,“你說過……。”
“孤只說過不殺你以及那些工匠,但並沒有說過放你離開秦國。”
趙姬將燧發槍拿了起來,“你知道這東西對於大秦而言……不……是對世界而言,意味著什麼嗎?”
他轉身,用槍瞄準鄧陵子,拉動槍栓。
扣動扳機。
一聲清脆的空響。
趙姬滿意的點了點頭,“很不錯。”
他收起槍,然後對一名幽鬼道:“抽調萬人工匠,全力仿製,研究這東西。”
趙姬將槍,扔給幽鬼,“並且,在小報上頒佈詔令,孤欲邀請天下方士,共論丹道。”
“諾。”
“趙姬。”鄧陵子沉默了一會,“你是不是本來就沒打算讓我離開?!”
“沒錯。”
鄧陵子劇烈掙扎,“你騙我!你騙我!我不會為你做任何事!我也不會為你效命!”
“隨便你。你做不做沒關係。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你只要留在秦國就可。”趙姬揮了揮手,“放開她。”
“王妃……。”
“放開。”
幽鬼與趙勳將鄧陵子放開。
鄧陵子摸不透趙姬究竟想要幹什麼,一時間不敢莽撞行事。
“人總會因為七情六慾,而有弱點。有的人貪財,有的人好色。這些在世人眼中都是壞人。可好人,哪怕是剛正不阿,不畏生死的人,有弱點嗎?”
趙姬詢問鄧陵子,“就譬如你,鄧陵子,你有弱點嗎?”
“哈哈哈,我孑然一身,有何弱點!你想依靠權力富貴控制我,痴心妄想!”
“那孤就在你眼前,為何不殺孤呢?”趙姬看向幽鬼,“是因為她們?還是因為手中沒有武器?”
趙姬站起身,抽出一名侍衛的長劍,走到鄧陵子面前,“拿著。”
鄧陵子一愣。
“孤讓你拿著。”
鄧陵子接過劍,怔怔的看著趙姬。
趙勳與幽鬼齊刷刷向邁出一步,警惕的看著鄧陵子。
只要鄧陵子敢有動作,就立刻阻攔。
同時,不遠處亦有弓弩瞄準鄧陵子。
“你和孤一樣,都不怕死。也和孤一樣,都有弱點。孤如此就站在你七步之內,蓋聶是假劍聖,而你是真的劍聖。”
趙姬背過身去,“蓋聶曾經跟孤說過一句話,七步之內,是劍客的領地。想要奪某些人的生命,輕而易舉。你為什麼不動手?”
“你以為我當真不敢動手?!”
趙姬側了側頭,“孤曾經愛過一個人,那人你也聽說過,叫做魏無忌。”
手指向外面,“就葬在那。”
“她也有弱點,那就是義。以至於孤與她決裂。你的弱點,和魏無忌一樣,都受困於義。”趙姬眺望著遠處白雲,身後的大氅被風吹的如長蛇舞動,“她的義,在於國,在於百姓,在於門客。你的義,在於摯友。”
“沈行,沈食。沈家與農家子弟一百來人。相里勤,甚至相里府上上下下二百來號人,都會隨著你這一劍,在哀嚎之中死去。”
“你明白,孤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與楚國昏聵之君不同。在大秦治下,百姓眼中有著其他國家沒有的光。而這光的名字,叫做希望。”
“為民,你不願殺孤。為摯友親朋,你不敢殺孤。”趙姬側頭,“所以,在孤面前,又何必如此作態?”
劍落地。
鄧陵子的手,握不住劍,“你說的對。你一個尊貴之人,何必為難我這個天涯浪子?你不是擔心我會說出槍的秘密嗎?我願割去舌頭,替你保守這個秘密。”
趙姬轉身,冷冰冰的看著鄧陵子,“你執意要走?”
“沒錯。我欲完成好友遺願。”
“什麼遺願?”
“前往天涯海角,尋找三樣東西。”
趙姬坐回玉椅上,握住冰冷的玉椅扶手,“孤明白了。從今日起,鄧陵子為秦國秉正侯,賜玉杖一柄,金三千。賜大秦玄鳥旗。玉杖可打奸佞小人,可見王不拜,可秉天下之正訓諫君王。大秦玄鳥旗,可調集當地駐軍,凡旗幟揚起之處,皆為秦土。凡旗幟庇護之民,皆為秦民。若敢犯我大秦之土,必誅之。”
“多……多謝王妃。”
下方有宦官高聲呼道:“開宮門!”
“鄧陵子,不如陪孤看完這場登基。”
“諾”
城牆上,甲士擂動戰鼓。
咚咚咚的震天響。
宮門開啟。
百官邁著小碎步,走出宮門。
分立兩旁。
三公九卿則邁步走向登基臺。
每上一階,留下一人。
直到最後,登基臺上,只剩下三公。
分別是丞相呂不韋,蔡澤。
太尉,也就是上將軍王翦。
由於王翦在楚國征戰,由呂不韋暫代太尉。
御史大夫臻馬。
三人並列於鼎爐前。
悠長而又沉悶的號角聲響起。
一身黑色玄鳥服,手扶劍柄,頭戴冕琉的嬴政,走出宮門。
她面色嚴肅,行步朝著登基臺走去。
趙姬緊張的抓住趙勳的胳膊,呼吸都有些急促。
趙勳拍了拍趙姬的手。
她能體會趙姬此時的心情。
凡從官員前面路過,官員皆行大禮躬身而拜。
直到嬴政從身前走過,方才站起。
可就在此時,烏雲遮蔽太陽。
電閃雷鳴,頃刻間大雨傾盆。
趙姬站起身,仰望天空,“把欽天監處死!”
大雨傾盆,可不是好苗頭。
百姓議論紛紛。
就連百官也開始你望我,我望你。
不知所措。
趙姬高舉右手,“風!”
“風!”
“風!”
趙勳此時也高舉手,“風!”
幽鬼,以及其他侍從,“風!”
周圍的鐵甲士卒舉著武器,“風!”
擂鼓士卒似乎要與雷霆勢比高。
更加賣力錘擊大鼓。
鼓聲與雷霆聲在天空之中爭鬥。
就似乎兩方人馬,相互廝殺。
百姓此時也高呼,“風!”
嬴政轉頭,看向城樓上的趙姬。
遂後握緊腰間的佩劍,小聲說道:“風,大風!”
似乎是天地有感。
掀起一陣大風。
風與雷雨爭相鬥豔,卻又相輔相成。
百官齊刷刷躬起身子,拜向嬴政。
“大秦自立國以來,從不畏於強權。”嬴政邁步,朝登基臺走去,語氣堅定,“與人鬥,血不流乾,秦人誓死不休。與天鬥,諸君可敢助寡人?”
“敢!”百官齊喝,“血不流乾,誓死不休!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風!風!風!”
“那就給寡人站好了。縱然狂風暴雨,也壓彎不了秦人的腰!”
“諾。”
百官齊刷刷站起身。
縱然風大雨急,也不再低頭。
來到第一個臺階前。
位列九卿之一的郎中令,趙高厲聲喝問,“贏政,可知歷代先王之遺願!”
“歷代先王何願,寡人不知。寡人只知,滅六國,獨尊秦。車同軌,書同文。天下一統,百姓安樂!”
趙高退下。
“嬴政,若尊你為王,大秦會如何?!”
“若尊寡人為王,日月所照,皆為秦土。山河所至,皆為秦人!”
“嬴政,若興戰事,百姓何安?”
“外王內聖,興民生,重桑田,注商道,民強國富。”
……。
一連九問。
直到站在高臺之上。
呂不韋等人此時望著上來的嬴政,不知該如何是好。
本來打算她們點香,讓嬴政祭拜。
此時大雨傾盆,如何上香?
嬴政掃視三人一眼,“給寡人讓開。”
三人讓開。
嬴政一腳踹翻鼎爐。
拔出腰間佩劍,高舉向天,“寡人登基為王,乃百姓之願,非蒼天所授。蒼天若阻,那便劈開這天。大地不容,寡人便讓大秦的鐵騎,踏平這大地!寡人乃人間帝王,縱然天見寡人,亦得跪拜!”
突然感覺風雨小了許多。
驟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風停雨歇。
陽光刺破烏雲,照射在嬴政的長劍之上。
順著嬴政的長劍,彷彿逐漸為嬴政披上金色的外衣。
在黑壓壓的環境中,顯得極具色彩。
“美……太美了!”
歐陽春急不可耐的想要用筆,將此景畫下來。
卻發現紙已經溼透了。
當即跪倒在地,捶胸頓足。
“大王萬年!大秦萬年!”
百姓之中,不知何人喊了這一句。
眾人高喝,“大王萬年,大秦萬年。”
聲浪衝天,擊碎所有烏雲。
這時,所有人都有了色彩。
“大秦萬年……。”趙姬聲音沙啞,“大王萬年。”
兩眼一黑,栽倒在地。
“王妃!”
“王妃!”
“快……快讓孫尚過來……!”
人群逐漸散去。
嬴政重回王宮,對趙高說道:“立刻處死欽天監。”
“諾。”
嬴政登基後,拜了呂不韋為亞母。
而趙姬晉升為太后。
同時,確定了科舉制,廢除私學制的執行方針。
並且接受了趙王偃的臣服。
趙國,滅。
暫由範奇代為掌管。
魏國本想援助楚國,卻不曾想趙國李牧在後面背刺。
只能放棄援助楚國的想法。
抵禦趙國的同時,且向燕國求援。
期望燕國能夠救援。
王翦率領八十五萬軍隊,一路高歌猛進,連拔十城。
負芻為了抵禦秦國。
讓利給世家。
楚國世家結成統一戰線,拼盡家底,也要保住楚國。
這天下危亡,在眾人看來,就在秦楚二國這一戰上。
趙姬昏迷的事情,小宦官嚴厲警告勿要傳出去。
如今可正是緊要關頭。
需要趙姬壓場面。
以至於除了顯德宮,任何人都不知道。
一連昏迷了兩天,趙姬這才醒轉。
剛一醒來便頭痛欲裂。
想要捂著腦袋,卻被孫尚攔了下來。
“太后,臣給你施了針,勿要亂動。”
“孫太醫,孤這是怎的?”
“恕臣直言,太后思慮過多,腦中有鬱結。幸好發現及時,否則神仙難救。臣奉勸王妃,日後當靜心調養,勿要多操心勞力。”
趙姬輕聲一笑,“孫太醫這是打算讓孤當個傻子?”
“傻點好。不智者長壽矣。”
“放肆!”小宦官呵斥。
“哪有你說話的份?”
“小人多嘴,太后恕罪。”
“此事,大王可知曉?”
“未曾告知大王。”
“那就好,那就好。”趙姬點了點頭,“派人書信一封給王翦。我兒已登基為王,該是她表忠心的時候了。”
(想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