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口人頭攢動,觀刑的人像沙丁魚密挨密貼在一起,人人都想近距離地看一看殺人狂魔張獻忠的真容。
監斬的是刑部尚書文震孟,同監斬的是大理寺卿曹於汴。
金色的陽光灑下來,灑在張獻忠臉上,他仰著臉往天上看,下巴上板栗色的鬍子雜亂地長著。
午時三刻即將到了,文震孟和曹於汴耳語了幾句,拿起竹筒中的令牌,擲於地下,喝道:
"時辰到,行刑!剝皮!實草!"
行刑官躬著腰拾起令牌,高聲唱道:"得令!"
黑壓壓的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喊聲:
"好!"
"好!"
"好!"
張獻忠收了臉上笑容,小聲嘟囔道:"好你奶奶個毬,看你大咋個肏你娘!"
孫可望、李定國被綁在張獻忠左側,艾能奇、劉文秀被綁在張獻忠右側。
張獻忠突然狂笑: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狂笑之後又大叫:
"朱重八,你個狗肏了,睜開眼看看你那幫孝子賢孫,被你大殺慘了!"
"你大這輩子,值了!值了!"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
"殺殺殺!"
"殺殺殺!"
"殺殺殺!"
叫聲恐怖而陰森,在場數以萬計的人無不為之膽寒。
文震孟高聲喝道:"行刑!"
一桶涼水迎頭澆了下去,張獻忠成了落湯雞,他奮力地搖著大腦袋,水花四濺,接二連三狂叫:
"痛快!再來!"
行刑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滾燙的水汩汩汩冒著氣泡。澆完涼水,就該剝光張獻忠的衣服澆開水了,澆完開水之後,就是開腸破肚挖心掏肝了。
孫可望面如死灰,兩腿流下尿來,向張獻忠哀求道:"爹!跟豬皇帝求個饒吧,兒不想死!"
張獻忠往孫可望臉上啐了一口,罵道:"慫娃,大瞎了眼,錯看你了!死有什麼好怕的?就當睡著了一樣,啥也不知道了。大不騙你。"
李定國神態自若說道:"爹,我不怕!"
張獻忠嘿嘿一笑,一字一頓說道:"好!有種!是爹連累了你!下輩子投個好胎,跟個好人!“
沙漏一點一點漏著,細密滑溜的沙子流成一條細線,李定國也學著張獻忠的樣子,仰著臉,看向金色的太陽,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
許顯純騎著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在監斬臺前勒住馬韁,朝文震孟拱手道:"文堂部,皇上有旨,人犯交我帶走。"
文震孟愕然問道:"為什麼?"
許顯純並不答話,一揮手,一群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跳上行刑臺,拖住張獻忠、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就走。
觀刑的人群中一陣騷動。
……
錦衣衛南鎮撫司詔獄,張獻忠四仰八叉躺在草堆裡,在這裡等死已經等了七八天,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鐵門發出沉重的咣噹聲,兩個獄卒手拿碗口粗的木棒闖了進來,不問三七二十一,往張獻忠身上猛杵。
張獻忠扯著嗓子喊:"我肏你娘!沒完了!給你爹來個痛快的行不行?"
獄卒對著張獻忠拳打腳踢,罵著:"真嘴硬!明天割了舌頭餵狗!"
又不知過了幾天,張獻忠被拖了出去,拖過幽深潮溼的長廊,然後被剝得光光的,扔進水池子裡。
兩個獄卒將張獻忠摁在水中洗涮。
張獻忠笑嘻嘻道:"幹啥?你家皇后娘娘想漢子了,你們這是把大洗乾淨了送宮裡去?"
獄卒奮起抽了張獻忠一耳刮子。
張獻忠勃然大怒,叫道:"打人別打臉!"
猛伸出鉗子一樣的兩隻手,死死鉗住獄卒脖子,鉗得獄卒滿臉發青。
張獻忠眼裡發出懾人的寒光,低吼:"快求爹!快求爹肏你媽!快!快!快!"
獄卒脖子被鉗得死死的,只能發出沉重的喘息聲。
張獻忠突然猙獰地一笑,鬆了手,兩個獄卒飛也似地逃走了。
……
乾清宮西暖閣,孫承宗苦口婆心地勸:
"皇上,獻賊殺人無數,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天怒,不殺不足以平人怨,皇上何必赦他,惹天下人非議?"
朱由檢淡淡說道:"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朕只做該做的事,譭譽全不放在心上。朕殺獻忠易於反掌,赦獻忠卻難於登天,所以舍易就難者,為國家計耳。"
孫承宗連連嘆氣:"唉!唉!唉!臣無能!勸不動皇上!求皇上放臣歸鄉吧,臣老了,也想過幾年安生日子……"
朱由檢:"等忙過了這一陣子……"
孫承宗再也忍耐不住,梗著脖子叫道:"皇上這句話,臣聽了七八年了!皇上對獻賊都能如此寬容,就不能可憐可憐老臣嗎?"
朱由檢兩手一攤:"春秋責備賢者,閣老怎麼能跟獻忠比較呢?再受累兩三年累。"
孫承宗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朱由檢道:"閣老百年後,贈太師,封侯,諡文正,配享太廟。"
孫承宗:"臣不稀罕這些哀榮,臣只替天下人求皇上殺了獻忠那個狗賊!"
朱由檢:"賊是殺不完的,歸根到底只有招安一條路。所謂千金買骨,留獻忠一條狗命,才好招安三十六營反賊,不然刀兵相向,冤冤相報,沒完沒了。閣老替朕起草一封詔書,曉諭各路賊首,只要放下武器歸順朝廷,一律既往不咎,願意做官的做官,願意從軍的從軍,願意種地的種地……"
這些話,孫承宗耳朵聽出老繭了,"既然皇上主意己定,臣也不好多說了,千秋功過就留給後人評說吧。"
孫承宗走出乾清門,閣部官員都圍上去問:"皇上怎麼說?還是要放了獻賊嗎?"
孫承宗苦著臉說道:"皇上執意招安,要內閣起草詔書。文堂部,你是狀元,又是帝師,你來代筆。"
文震孟怫然道:"為什麼是我?我又不是閣臣!"
孫承宗又對楊嗣昌道:"文嶽,你來!"
楊嗣昌:"學生不夠格。"
孫承宗又看向徐光啟,還沒等孫承宗開口,徐光啟默不作聲走開了。
溫體仁、周延儒也溜了。
孫承宗喃喃道:"晚節不保!晚節不保!"
………
張獻忠被推出錦衣衛南鎮撫司大門,猛看見孫可望、艾能奇、劉文秀站在臺階下。
張獻忠猛地一驚,問:"你們怎麼在這?!"
孫可望囁嚅道:"豬皇帝召見我們,要我們籤悔過書就放了爹……"
張獻忠暴起一腳,喝道:"我說呢!原來如此!不要臉的東西,你們還不如殺了我!老二呢?"
"老二不肯籤,豬皇帝沒有放掉他……"
張獻忠獰笑一聲,"好!定國是條漢子!你們給我燒紙的時候也給他燒幾張!"
說罷,一頭撞死在石柱子上。
……
李定國身著羽林衛的衣服,站在朱由檢面前,拳頭握得緊緊的。
田爾耕喝道:"跪下!"
李定國雙目圓睜,反喝道:"滾!"
朱由檢揮揮手,田爾耕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李定國向前一步,逼視著朱由檢:“豬皇帝,你言而無信,終究還是殺了我爹,我跟你沒完!"
朱由檢淡淡一笑,"放屁,獻忠活膩了自己撞死的,關我鳥事?"
“我不信!"
"愛信不信。"
"你想要我怎樣?"
朱由檢問:"李定國,你今年幾歲?“
"十五了!咋啦?“
朱由檢拍拍手,徐應元應聲走了進來。
“去,帶二公主進來。“
不一會,徐應元帶進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
朱由檢對李定國說道:"我有兩個女兒,大的許給了鄭芝龍的兒子鄭森,小的許給你。好白菜都被豬拱了,你們一個是海賊的兒子,一個是反賊的兒子,能娶公主,是你們八輩子的福分。還不跪下謝恩?!“
李定國看了面前小女孩一眼,大約六七歲的樣子。
他傲然答道:"我不跪!有種你殺了我!"
朱由檢開心地笑了笑。